第277章陳大山的鐵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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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霧散了大半,陳峰帶齊老蔫和馮大壯二進黑松嶺。

暗道口水退到第三級石階以下,青苔泡得發白,石壁上掛著一層灰濛濛的粉狀物。空氣裡竄進來一股味,不是泥腥,是酸的,像醋罈子碎在鐵鍋裡。

陳峰撕下棉襖裡襯矇住口鼻,遞了兩條給身後的人。

齊老蔫接過去捂上,眼睛眯著往裡探了一眼:“這味不對,不是死物泡出來的,像……燒鉛。”

陳峰沒答話,蹲下身用軍刺刮石階邊沿的灰白粉末,颳了指甲蓋大小抹在隨身帶的紗布上,摺好塞進油紙袋。

“帶回去給岳父看。”

馮大壯掄著松木棒在前頭開路,石階上留著昨天的腳印和水漬,沒有新痕跡。大黃趴在洞口不肯進,鼻子貼地嗚嗚叫。

三人沿石階下到第九級。

陳峰打亮松脂火把,火光照上右側牆壁,他腳步頓住了。

石壁上刻著字。

刀刻的,一筆一劃鑿進巖面,深淺不一但每個字都使了死勁。最上面一行刻著——

“二七二團陳大山周德全秦三 1950封 1951檢”

下面是一道一道的豎槓,每道旁邊刻著年份。

1952檢。1953檢。1954檢。

一直到1966檢。

十六道槓,十六年。

1967年那道槓換了手——字跡歪斜,力道弱了許多,刻的位置偏下。周德全的。

1967之後,空白。

陳峰舉著火把站在石壁前,松脂燒得噼啪響,火光在刻字上跳。他沒說話,伸手摸了一遍那些豎槓,指腹從1950劃到1966,石頭冰涼,鑿痕粗糙。

馮大壯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張了張,低下頭。

齊老蔫認得這種記法。參幫把頭巡山樁也這麼刻——每年來一回,刻一道,證明人還活著,山還守著。

“你爹……一年沒落過。”齊老蔫聲音發啞。

陳峰從腰間抽出軍刺,在1967那道槓旁邊的空白處下刀。石頭硬,刺尖打滑了兩次,他換了個角度,一筆一劃鑿進去。

“陳峰 1970續”

五個字,一個年份。刻完他把軍刺收回鞋側,沒擦。

馮大壯想說點什麼,被齊老蔫拽住袖子搖了搖頭。

陳峰轉身往深處走。火把照出三號拐彎處的情形——昨天臨時封的帆布和碎石已經被水頂歪,縫隙裡滲著黑水。

“不行,得加固。”

暗道兩側散落著舊礦車殘件,鏽透的窄軌鐵條,塌下來的松木橫樑。陳峰彎腰拖出兩根還沒爛透的松木樁,豎在拐彎處兩壁之間卡死。馮大壯從外頭搬碎石往縫隙裡填,齊老蔫用腳踩實。

胖子娘趕著騾子送來的生石灰到了洞口,王胖子一袋一袋扛下來。生石灰遇水發熱,陳峰把石灰粉和碎石拌在一起往松木樁後頭灌,熱氣蒸騰,酸味更濃了。

灌了三輪,封體厚了將近兩尺,陳峰拿松木棒捅了捅,紋絲不動。水被擋在深處,滲透速度降到石灰能吃住的程度。

“撐不了太久。”齊老蔫蹲下看了看石灰接縫,“生石灰怕泡,泡透了就酥。一個月,頂天了。”

“夠了。”陳峰直起腰,“外貿部的函已經發了,專業隊伍來了我帶路,來不了我自己封第二道。”

從暗道出來時陽光扎眼。陳峰眯了幾秒才適應。

白虎王趴在洞口外五步遠的碎石灘上,沒動。

它右肩那處舊槍傷裂了口子,膿血把周圍的白毛染成黃褐色,臭味隔三步都聞得到。左後腿拖在地上,膝蓋處腫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

陳峰走到它身前三步站住。

人和虎對視。

白虎王的眼睛是淺金色的,這一點和系統裡顯示的游標顏色一樣。但游標看不見的東西,眼睛能看見——虎瞳裡沒有殺意,也沒有戒備。

陳峰認得這種眼神。

下鄉的時候在拖拉機站見過一頭拉了十五年磨的老騾子,卸套那天就是這個眼神。不怕人,不躲,就是累了。

齊老蔫在身後站了半天,聲音低下去:

“它守這洞口……怕是比你爹還早。”

陳峰沒接話。他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塊壓縮乾糧,掰成三截,把最大那截扔到白虎王嘴邊的碎石上。

白虎王低頭聞了聞,沒吃。

陳峰轉身下山,走出十幾步回頭,白虎王慢慢臥回原位,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面朝暗道口。

像陳大山牆上那些豎槓一樣,不聲不響,一年一年地守著。

回到村裡,陳峰把紗布樣本交給蘇懷遠。蘇懷遠用火鉗夾著紗布湊到煤油燈下看了半分鐘,又放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鉛白。”蘇懷遠放下紗布,“鹼式碳酸鉛,鉛罐泡水裡氧化脫落的。”

陳峰問:“罐子破沒破?”

“沒破。鉛白是外殼腐蝕產物,像鐵生鏽,殼還在,但在變薄。”蘇懷遠端起靈芝水喝了一口,“你堵的那道能撐多久?”

“一個月。”

蘇懷遠擱下杯子:“那就一個月。鉛殼要是被泡穿了……”

他沒往下說。

蘇清雪從灶房端粥進來,把碗放到陳峰面前,看見他手上沾的石灰和鉛白粉混在一起,二話不說端盆熱水過來,按著他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搓洗。

洗完她擦乾手,翻開賬本,在“北梁暗道”條目下寫:

“臨時封堵完成。石灰碎石。預估有效期三十天。”

她頓了一下,又在旁邊添了一行:

“陳大山,1950至1966,十六年未缺。”

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她抬頭看陳峰。

陳峰正低頭喝粥,嘴角燙出一個泡。

蘇清雪沒說話,把賬本合上。

入夜,馮大壯來報:陸明遠回電,外貿部已聯合衛生部發函,防化專業隊最快十五天抵達靠山屯。

十五天。

石灰封體能撐三十天。

時間夠。

陳峰鬆了口氣,靠在窗框上閉眼。剛要睡過去,蘇清雪從被窩裡伸出手,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心。

他低頭看——

“你爹刻了十六年,你接著刻。我幫你磨刀。”

陳峰把紙條疊好,和銅牌放在一起。

院牆外,大黃朝北梁方向豎起耳朵。遠處山脊上,一聲虎嘯穿過夜色,拖得很長,像老人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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