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獵人守山(1 / 1)
六月十四日,天晴。
陳峰帶馮大壯、齊老蔫最後一次上黑松嶺。暗道口的生石灰封體乾透了,表面結了層灰白硬殼,縫隙裡塞的松木樁沒有位移。馮大壯拿鐵棍敲了三下,悶實。
“水位沒漲。”齊老蔫蹲在第三級石階邊,摸了一把石壁,指頭乾的。
陳峰點頭,從帆布包裡掏出獵刀,在入口三棵白松樹幹上重新刻下暗記——兩橫一豎加一個叉,老獵戶通用禁入符號。刀痕深半寸,不怕雨淋。
“齊叔,你的人輪班盯著,白天兩個人,夜裡三個人,誰靠近先鳴槍。”
齊老蔫應了,又問:“專組啥時候到?”
“明天。”
三個字說完,陳峰站在暗道口往裡望了一眼。石階盡頭黑洞洞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他轉身下山。
白虎王不在了。暗道口外的碎石灘上只剩幾道舊爪印,邊緣已經被風吹平。
——
周德全住進了陳家西廂房。
蘇懷遠給他正骨那天,滿屋子酒味。周德全的左腿斷了三年,骨頭長歪,蘇懷遠重新掰正,上夾板敷藥,周德全咬著毛巾一聲沒吭,額頭上的汗把枕頭洇溼一片。
正骨完蘇懷遠開了方子,叮囑三個月內不能下地。周德全躺在炕上盯著房梁,問蘇懷遠要了半斤散酒。
蘇懷遠說傷筋動骨不能喝。
周德全說:“我在地底下三年,靠半袋炒麵和山縫裡滲下來的水活著,你讓我喝口酒咋了。”
蘇懷遠沒再攔。
入夜,陳峰端著兩個搪瓷缸子進了西廂房,一缸子酒,一缸子水。周德全接過酒,喝了一口,眼眶紅了。
“你爹……”他頓了頓,“每年冬天都偷偷進山查一趟鐵鏈。大雪封山,零下三四十度,他一個人揹著槍走六個鐘頭。回來咳得整宿不睡。”
陳峰蹲在炕沿邊,沒說話。
“你娘問他去哪了,他說打獵去了。”周德全仰頭把酒灌完,“打了十六年的獵,一根毛都沒帶回來過。”
陳峰接過空缸子,走出西廂房。
院牆根底下,他蹲著抽了一根旱菸,從頭抽到尾,菸灰落了一褲腿。
蘇清雪端著一碗薑湯出來,沒說話,放在他腳邊,轉身回了屋。
薑湯涼了他才喝。
——
秦保山交給錢玉成看管,關在公社倉房裡等國防工辦處理。灰斗篷三人藥效過後只認“執行任務”四個字,其他一概不說,同樣移交。錢玉成在移交單上籤了字,把倉房鑰匙掛在腰上,對陳峰說了句:“這幾個人我管不了太久,你們上頭的人快點來。”
陳峰說明天就到。
——
六月十四日下午,蘇清雪在打穀場支起大鍋,殺了第二頭豬。
這頭豬是花背野豬仔裡最壯的那隻,養了五個月,出欄一百二十六斤。馮大壯動刀,王胖子燒水,胖子娘和二嬸切菜。鐵鍋直徑三尺,酸菜鋪底,五花肉碼了三層,大火燉到肉皮透亮、肥肉化在嘴裡。
全村排隊盛肉。
蘇清雪站在鍋邊拿大勺,誰碗裡肉少了她就添一塊。輪到陳秀蘭,蘇清雪夾了最大的一塊五花肉扣進她碗裡。
陳秀蘭沒躲。
她端著碗坐在人堆裡,一口一口吃完了,還跟胖子娘搶了一塊排骨。嗓門比半年前大了兩倍,指揮幫工嬸子洗碗的聲音隔三條巷子都聽得見。
楊瘸子蹲在牆根啃骨頭,含含糊糊冒了一句:“靠山屯的日子,祖墳冒青煙也趕不上。”
——
入夜,蘇清雪在炕桌上鋪開賬本,盤點六月全部收支。
收入欄:外貿部定點確認函(部級),靈泉水解鎖,暗道活水脈確認,14份證物鏈完整,方永昌調離後勤部副部長。
支出欄:生石灰三十斤、松木樁十二根、藥材若干、豬兩頭、獾油膏一罐、紗布四卷。合計十一塊六毛二。
盈虧欄,她用紅筆寫了兩個大字——大賺。
賬本扉頁“陳家主母”底下,添了最新一行趙體小楷:“六月,守住了山,守住了人。”
寫完她把筆擱下,翻到關係圖。方永昌的名字上打了叉,旁邊“調離”二字。但方淑芬那個節點她沒動,只畫了條虛線,末端是個問號。
“調走不等於沒了。”她對陳峰說。
陳峰正站在窗前望北梁方向,聞言嗯了一聲。
“方淑芬還在京城,方誌遠還有人脈。這家人記仇。”
“我也記。”陳峰轉過身。
蘇清雪沒接這茬,翻到周德全養傷那頁,指著一行字給陳峰看。
周德全白天說了句話,她當時沒吱聲,但記下來了——“暗河上游通老龍口最深處,參幫管那地方叫鬼見愁。老話說參王下面有門,門後頭連著龍脈。”
蘇清雪翻到新頁,寫下四個字:下一站,鬼見愁。
陳峰看了兩秒,說:“先把眼前的辦了。”
他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張白紙,鋪在炕桌上。紙頭用毛筆寫著“荒山林地承包申請書”,正文空白。
“國防工辦明天到,鉛罐歸國家處理,暗道和礦脈的歸屬他們定。但地面上的林子、水脈、藥材——只要咱以軍屬互助生產小組名義把北梁和周邊荒山承包下來,公社和縣裡的批文今晚就得拿到手。”
蘇清雪拿起筆,想了三秒,落筆。
承包面積:北梁及周邊荒山林地共計約八百畝。用途:藥材種植、林下養殖、水源涵養。承包人: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負責人陳峰。
寫完她抬頭:“錢主任那邊?”
“大壯已經去了。李雲山那邊我明天一早趕過去,專組到之前把章蓋齊。”
蘇清雪在申請書右下角寫了個日期——1970年6月14日,然後在賬本預算頁添了一行:
“山大王——差最後一步。”
——
六月十五日,天剛亮。
陳峰從縣委拿到最後一個紅章趕回村時,村口老榆樹下停著三輛軍綠色解放卡車。最前頭一輛北京212吉普,車漆新,沒有軍牌編號。
吉普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四口袋中山裝的中年人,個頭不高,背挺得筆直。他朝陳峰伸手:“國務院國防工辦,王建軍。”
陳峰握上去,掌心碰到對方食指側面一條硬繭帶——常年扣扳機磨出來的,和火車上那個瘦長臉軍人一模一樣。
王副處長沒多寒暄,環視了一圈靠山屯的黃芪基地、保溫豬圈和皮貨作坊,點了點頭,低聲對身後年輕秘書說了句話。
秘書寫進本子。
陳峰沒聽清。
但蘇清雪聽清了。
她回家後在賬本最後一行寫了七個字:
**“他說,'這個村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