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文學觀的不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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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齋我不是反對經世致用的實學,只是擔心這種風氣過於熾烈,會導致‘斯文’掃地,‘高雅之道’淪喪,天下盡是一些斤斤計較、功利燻心的人,難道不是可悲可嘆嗎?”

錢謙益的質疑,代表了傳統文學價值觀對“實學”思潮可能侵蝕人文精神的深深憂慮。

他的言辭優雅,情理兼具,觸動了許多以詩文自傲的讀書人。

張家玉作為陳子壯親傳弟子、瓊林書院的核心成員,毅然起身回應。

他雖然年輕,但氣質沉穩,說話條理清晰。

“牧齋先生是海內文壇的宗師,晚生一向敬仰。先生擔心文化血脈,珍視高雅之道,這份心意和情懷,晚輩完全理解。”張家玉行禮非常恭敬,但話鋒隨即一轉,“然而,晚生認為,先生的憂慮,或許有些過度了。瓊林的新學問,不但不禁止詩文,反而倡導‘文章要承載新的道理’。”

他略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思路:“孔夫子說過:‘言辭沒有文采,就傳播不遠。’文章如果沒有文采,道理就很難傳播開來。但是,文采是為了什麼服務的呢?應當是為了承載有益於社會人心之‘道’服務的。杜少陵(杜甫)有詩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怎樣才能得到千萬間寬敞的房屋,普遍地庇護天下貧寒的讀書人,讓他們都開顏歡笑?’這不僅僅是文采斐然,更是心繫百姓、憂國憂民的真情懷、大道義啊!陶靖節(陶淵明)‘在東籬下采摘菊花’,看起來悠然自得,但他‘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清風傲骨,正是亂世中讀書人堅守氣節的榜樣。這樣的詩文,誰敢說它‘無用’?”

張家玉的語氣逐漸變得激昂:“晚生所反對的,不是詩文字身,而是那些脫離現實、無病呻吟、只具備華麗辭藻卻毫無生命痛感和時代關懷的虛假文學!在如今這個天下動盪不安的時候,如果讀書人仍然沉迷於吟詠風月,雕琢一些無關痛癢的文章,而對民間的疾苦視而不見,對國家危難充耳不聞,這樣的‘斯文’,留著有什麼用?‘高雅之道’如果只剩下風花雪月的空殼,而沒有憂國憂民的熱血,那麼它的‘雅’在哪裡?它的‘道’又存在於何處?”

他最後懇切地說道:“所以瓊林書院的看法是,詩文應當與時俱進,應當灌注新時代的精神。這種精神,就是關切現實,有益於民生,鼓舞正氣,激揚民心。這不是要廢除詩文,而是要革新詩文,讓它重新獲得磅礴的生命力!這不是高雅與低俗的辯論,實際上是真與假、虛與實的辨別!”

這時,竟陵派的代表鍾惺緩緩站了起來。

他大約五十歲,面容清瘦,氣質孤高畫質冷,正是竟陵派文風的人格化體現。

“張公子這番高論,鍾某也深有感觸。”鍾惺聲音不高,略帶湖廣口音,語調平緩卻自有分量。

“竟陵一派,向來主張‘幽深孤峭’的境界,追求‘真性情’,反對模仿古人,反對庸俗氾濫。我們認為,文學真正的價值,在於抒發個人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和精神境界,在於對人性幽微之處的深刻洞察與細膩呈現。這種‘性情’的真實,往往超越一時一地的具體現實,具有永恆的審美價值。”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瓊林學子身上:

“但如果像張公子所說,強行要求詩文承載過於沉重的‘經世’之‘道’,處處以‘有用’‘關切現實’為規範,那麼作者獨特的性情、幽微的感受,恐怕會受到壓制和扭曲,為了迎合外在標準而說違心的話。這樣的話,文學恐怕會失去它本真的面目,淪為教化的工具、宣傳的口號,變得膚淺庸俗。就好比山間的幽蘭,它的美在於幽靜獨處、芬芳高潔,如果強行把它移到喧鬧的街市,標價出售,那麼它幽遠的韻致就完全喪失了。文學也是一樣,過度強調‘承載道理’‘有實際用處’,它獨立的審美價值又在哪裡呢?”

陳邦彥當即站起來反駁。他比張家玉更加激昂,言辭也更加鋒利。

“鍾先生所說的‘真性情’,晚生不敢贊同!”陳邦彥朗聲說道,“性情難道是在虛空之中產生的嗎?《禮記·樂記》裡說:‘一切聲音的產生,都源於人心。人心的活動,是外物影響的結果。有感於外物而內心活動,所以表現為聲音。’人的性情,正是在與天地萬物、家國天下、百姓生活百態的感應和接觸中萌發、錘鍊、昇華的。屈原的《離騷》,不是憑空哀怨,而是有感於楚國危亡、君王昏庸、臣子奸佞的現實;司馬遷的《史記》,不只是為了寫文章,而是發自他自身遭受奇恥大辱、洞察歷史興衰的悲憤;李白杜甫的詩篇,又何嘗脫離了安史之亂前後的社會鉅變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炯炯有神:“田地裡老農在禾苗下的汗滴,邊關將士在月光下吹響的號角,市井商販在街頭的吆喝,深閨中思念丈夫的女子在燈下縫製衣裳……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真切切的情!為什麼士大夫的‘性情’,只能關係到自己個人的悲歡、山水景物的清雅欣賞,而不能與這些更廣闊、更沉痛的現實相通呢?如果說關注這樣的現實就是‘庸俗’,那麼《詩經》三百篇中的‘風’這部分,大多采集自民間,歌詠勞作、愛情、征戰、怨恨諷刺,按照先生的觀點,豈不是都屬於‘俗物’了?但孔子刪定《詩經》,卻稱讚它‘思想純正沒有邪念’。可見真情所在的地方,就是大雅!脫離時代脈搏、百姓苦樂的‘性情’,恐怕不是真性情,只是士大夫狹隘生活圈子裡的小情小趣,甚至是無病呻吟罷了!”

至此,“學問為了什麼用”的辯論,也已全面展開。

錢謙益代表的傳統詩文價值觀、鍾惺代表的個人審美價值觀,與瓊林學派代表的經世致用文學觀,三方各自堅持自己的見解,互不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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