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險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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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章世子?”

司馬茂英常年居於宮府中,聽到那少年郎怒喝聲,感到熟悉又陌生。

誰知司馬德文聽得這四字,彷彿深陷泥潭,一時愣住了,等他回過神來,驀然喝道:“讓開!”

司馬茂英被突如其來的暴怒所驚地嬌軀一震,水靈靈的眸子有些溼潤,可即使如此,她還是聽話地挪開了位子,供出通道。

司馬德文一把拉開車簾,大步躍到那車欄處,毫無一絲病入膏肓的模樣。

或許是他反應過來了,象徵般握拳捂著嘴,咳嗽了兩聲後喊道。

“住手!”

原先那護衛在車輿旁的貼身侍衛已然上前指揮,可在聽到那名號後,頓時傻了眼,呆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住手!都給我住手!!咳……咳!”

那數百名王府侍衛面面相覷,互相看著,如同失了魂的傀儡,呆立在原地。

“司馬公欲何為!!”

謝晦高聲吼道,先前他被打斷了喊話,心中一直積攢著怒氣。

青筋湧起,鮮血從那俊朗面龐緩緩流下,使他看起來威勢十足,至少要比那被車窗卡著身子的豫章世子更有威勢。

他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忍了許久,要是不喊出這聲來,半夜裡怕是要睜著眼入睡。

司馬德文一時無言,只覺得是上天遣罰他司馬家。

他並非說要招搖過市,堵住這路口處,他欲趁此時機,遷居往兗州,遠離這生殺之地,可老天爺跟他開了個玩笑。

兗州處於邊界之地,也正是如此,劉裕才會欣然答應。

若是是巴蜀、三吳之地,無論司馬德文說出花來,劉裕都不可能放他離開建康。

大錯已經釀下,縱使他一意孤行,只怕還未來得及出城,便要被追兵攔下。

想到此處,司馬德文不由哀嘆一聲。

劉裕生在尋常人家,可不是帝王家,不惑之年得子,十分護犢,況且他早就想借機處置司馬一族,今日不拿自己開刀,怎麼想都有些不切實際。

“怎……怎會如此…他就這般急?”

褚氏哀聲說道,她指的自然不是謝晦,夫妻二人常以他代指劉裕,哪怕是在臥房內,也不敢說出其名諱,平日裡他們深居簡出,口風甚嚴,誰知今日出了這檔子事。

褚氏三十有二,保養的極好,姣好的臉龐被淚水打溼,她實覺得劉裕欺人太甚,怎就不肯放過他們一家呢?

還未等王府士卒們後撤多少,街道盡頭,已有百名騎士隨風馳騁而來。

百姓早已不敢駐足觀望,道路本就開闊,騎士們還在不斷鞭策戰馬。

“哐當!”

“啪!”

鞭撻與鐵甲碰撞聲此起彼伏。

“世子何在!!”

為首的騎軍將領聲如洪鐘,粗壯的臂膀緊拉韁繩,橫刀立馬在百卒之前。

他那虎背熊腰般的體魄,將其跨下戰馬都襯的矮小了些。

“世子在此處!”

謝晦替已經縮回在車廂內的劉義符喊道。

牆角周圍計程車卒退去,劉義符見情勢稍還,旋即那將領所在之處望去。

“你要做甚!!”

披甲侍衛見對方竟欲衝殺過來,惶恐質問道。

“建武將軍胡藩!奉豫章公之令,請琅琊王入太尉府議事!!”

手中的長刀高高舉起,春暉從刀身折射而出,讓人感不到分毫暖意,只覺陣陣冰寒刺骨。

“退開!我願隨將軍往太尉府。”

司馬德文喝退攔在身前的侍衛,在僕從的攙扶下落地。

排排士卒從中間讓開一條道路,胡藩手握韁繩,獨自縱馬上前。

“主公當心!”

司馬德文身旁侍衛見狀,猛地撲到其身前,欲以肉體擋住鐵蹄的踐踏。

“劉公何許人也!蠢物!你們這些蠢……咳……咳咳!”

司馬德文素來心性沉穩,城府極深,少有失態,今日接連被麾下的侍衛所害,實在隱忍不了,爆了粗口。

胡藩光是策馬路過,左右那些王府侍衛頓覺壓力倍增,縱使他們人多勢眾,可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血煞氣可不是一般士卒能忍受的。

一人一馬先是來到車輿前,司馬德文想苦笑解釋,可胡藩故意不以正眼相看,依然縱馬而過。

以熱臉貼冷屁股的司馬德文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胡藩所過之處,士卒紛紛規避,就這般,他來到了那牆角馬車前。

守衛在前的武士見了胡藩,皆是露出欣喜之色。

“是胡將軍!”

胡藩翻身下馬,屈身作揖道。

“世子可無礙?”

兩人同為太尉屬僚,謝晦向來是對胡藩不太感冒,可他今日也是替自己出了氣,不免有所改觀。

“無礙。”

劉義符依靠在車窗前,故作沉穩,用餘目打量著胡藩。

明光鎧之下水桶粗般的腰,不但不顯贅色,反而彰顯其威武之氣。

劉義符見過最雄偉的人,也就是自己父親了。

而胡藩身材能比肩劉裕,定然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猛將。

可惜的是,劉義符不認識這位建武將軍。

要是以他認識的武將來舉例,胡藩倒有幾分與許褚相像。

他不是歷史系出身,能牢記得那些名士過往,已是非常難得。

華夏數千年,多少風雲人物?

縱使他能熟讀二十四史,也根本記不住如此多人。

“世子既無礙,能否隨末將同去?”

事情鬧到這般大,見了血,劉義符也失了去石頭城的心思。

他心中感嘆世事艱難,先是謝晦受傷,後又無故遭遇辱罵,怎麼去個軍營看看就這麼難呢?

同一時間,司馬德文步履維艱地回了車廂,他難以在眾目睽睽受此等屈辱。

“想當年他阿爺也是天子近侍,受了皇恩,怎……怎能這般!”

褚氏用錦帕擦拭著眼眶,帶著哭腔訴苦道。

“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朝中哪還有忠於陛下之臣?忠於我司馬家之臣!”司馬德文怒道。

“出行前我還與你說,讓你別將那些俗物帶著,你偏不聽!”

“俗物?你可知那所謂的俗物價值幾何?!”

面對父母爭吵,司馬茂英埋著頭,小心翼翼地將身子蜷縮起來,若有若無的望向窗外。

能讓父親與母親這般怨恨,她明白豫章世子是何人了。

胡藩在前方開道,武士分列在車乘兩側,緩緩地往她這邊行駛。

“司馬公,請吧。”

胡藩確認劉義符無礙後,語氣不如先前那般衝,不論如何,堂堂琅琊王大司馬,還是需要一點體面的。

“先回府。”

司馬德文長嘆一聲,囑咐二人。

“爹。”

司馬茂英握著他的臂膀,乞求道。

司馬德文頓了頓,摸著她烏黑秀髮,無奈道。

“為父晚些便回去。”

語畢,司馬德文離開了車廂。

胡藩命麾下騎士將戰馬讓於他,又令其為司馬德文牽馬而行。

司馬茂英含著淚再次望向窗外,她沒能看見父親的身影,卻看到那近前馬車內的少年郎。

劉義符察覺到了目光掃來,他往那車廂望去,竟一時恍惚不已,原先的冷肅之色不復,轉而代之的則是驚歎。

那女郎身穿青色裙襦,外襯淺紫袿衣,兩隻纖細玉臂交叉於胸前,一對丹鳳眉,似晚霞春雨般,直直盯著劉義符。

“哼!”

“英兒。”

褚氏喚道,司馬茂英這才扭過頭來,低聲哽咽著。

…………

“帝與謝晦出遊於市,逢琅琊王之車駕,因道狹而塞,府衛欲行不軌,帝臨危自若,一語震喝數百卒。旋而,胡藩帥百騎至,帝得全。”————《宋書·卷二·文帝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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