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初次見面(1 / 1)
接到命令後,大明水師哨官便成了引路人,帶領著他手下的水師前往杭州灣約翰尼斯的臨時停泊之地,將這支艦隊引導到杭州市舶司的碼頭。
水面隨著向內陸的延伸而逐漸收窄,兩岸的景象也從遠離大城市的平靜再到越來越接近繁榮大城市的繁華。約翰尼斯站在旗艦“聖母瑪利亞”號高聳的船艉樓上,手中緊握著欄杆,觀察著這個全新的東方世界。
江面寬闊,江水翻滾著,江上之景與他們在新大陸見過的任何一條河流都不同。江面上舟楫往來,穿梭不絕。既有在近岸撒網,船身小巧靈活的漁船,也有掛著硬帆,船體寬大,吃水極深的沙船,正緩緩地順流而下,船倉裡裝滿了貨物。
兩岸是無邊無際的田野,阡陌縱橫。遠處是連綿的村莊,白牆黑瓦,在綠色的田野間若隱若現。越是靠近內陸,岸邊的景象就越是繁華,人口也越是密集。最終,一座城市的輪廓出現在了遠方的地平線上。
“上帝啊,這裡的人真的很多,在新大陸的埃律西亞城和這一比,也能算是人口稀少了。”一名年輕的水手在旁邊發出了驚歎。
經歷過閩浙海域那場血腥夜襲的水手們,此刻再沒有了當初的散漫與輕浮。他們擠在船舷邊,敬畏地看著這片土地。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個古老的帝國也在追逐消滅著襲擊他們的海盜。
這是一個古老、強大的帝國,這讓大家都不敢怠慢。
在大明水師的引導下,十八艘羅馬蓋倫帆船依次駛入杭州府外的市舶司碼頭。當這些船體高大的蓋倫帆船緩緩靠岸時,無數附近的百姓都看到了緩緩靠近的船隻,此時市舶司港口附近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看吶!好大的船!比福船還高!”
“這是哪來的番人?掛的什麼旗?怎地畫著一隻雙頭怪鳥?”
“你看他們船邊上,開著一排排的窗戶,莫不是為了在海上涼快?”
一個商人模樣的人壓低了聲音解釋道,“我跟你們說,那不是窗戶,那是炮口!跟濠鏡的佛郎機人一樣,裡頭都是能打爛城牆的大炮!”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群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看向羅馬艦隊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畏懼。
約翰尼斯遠眺著這座龐大的城市。高大的城牆,整齊的街巷,以及遠處酒樓飯館升起的裊裊炊煙。這一切都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與他們在埃律西亞建立的首都相比有著更繁榮的景象。
這裡的繁華,是經過上千年發展和歷史沉澱下來的,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從容與富足。
“殿下,您又算對了一步。”約翰尼斯在心中默唸。巴西爾皇子在萬里之外的囑託,如同航海圖一般清晰。放棄那個已經有葡萄牙勢力在那裡紮根的港口,一路北上,尋找一個真正屬於這個王朝核心的大河口。現在看來,這一步棋,走得無比正確,這裡也遠比當初的港口更加繁榮。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副手下令。
“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我們輪流上岸,一半人守船,一半人放風。保持警惕!”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把弟兄們的遺體準備好。等我見過這裡的長官,就為他們找一片土地,讓他們安息。”
“明白,船長。”副手點頭應下,他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凝重,“船和炮,我們都會看好的。”
約翰尼斯挑選了三名最精悍的衛兵,又帶上了那名隨船的通譯。他親自取來巴西爾親手交於他的十個木盒之一的盒子,這是巴西爾交代他可以當作禮物以及朝貢樣品的木盒,又將另一個用火漆封口的木盒貼身藏好。做完這一切,他才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順著放下的舷梯,踏上了這片東方王朝的土地。
腳下的石板路堅實而平整,與船上搖晃的甲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約翰尼斯甚至有了一瞬間的不適應。
水師哨官早已在碼頭等候,他沒有多言,只是對著約翰尼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帶著一隊明軍士兵,在前方引路。
穿過喧鬧的碼頭,一行人走進了杭州城的街道。眼前的景象再次衝擊著這些遠道而來的羅馬人。街道由青石板鋪就。兩旁的商鋪一家挨著一家,旗幡招展。絲綢店、瓷器鋪、茶葉行、藥材店……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他們目不暇接。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各異,有身穿綾羅綢緞的富商,也有挑著擔子的走卒。
這裡的繁華與秩序,也讓約翰尼斯愈發謹慎。他緊了緊藏在懷裡的佩劍,一邊跟上明軍的步伐,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的一切。
隊伍最終在一個衙門前停下。門口矗立著威武的石獅,硃紅色的大門上掛著“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匾,門口站著一排按刀而立的衛兵。
水師哨官讓約翰尼斯等人在門外稍候,自己則快步走了進去。
巡撫衙門,後堂書房。
趙炳然正端著一盞茶,聽著手下的彙報。
“巡撫大人,那番人船隊的首領已經帶到,正在門外等候。”
趙炳然放下茶杯,這些人自稱“羅馬人”,與倭寇血戰,帶著禮物前來“朝貢”。這幾件事串聯起來,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讓本官的通譯過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將來人領到客廳。上龍井,本官要親自會會這個羅馬人的首領。”
“是,大人。”
片刻之後,約翰尼斯一行人被領進了巡撫衙門的客廳。
廳堂寬敞明亮,裝飾著字畫與盆景,處處透著一股典雅的書卷氣。一名身穿東方王朝的官袍,留著一縷長鬍子的中年官員正站在那裡。
通譯立刻上前,用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語為雙方介紹。
“這位是本朝的浙江巡撫,趙炳然大人。”
“這位是羅馬船隊的首領,約翰尼斯船長。”
趙炳然微微頷首,向約翰尼斯作揖。約翰尼斯看到對方的動作,學著對面巡撫的禮節動作,有些生硬地抱拳作揖。
趙炳然的臉上閃過一絲的笑意,他指了指旁邊的客座。
“坐。”
約翰尼斯與趙炳然一起坐下後,趙炳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透過通譯,傳到約翰尼斯的耳朵裡。
“聽聞你們羅馬人,不遠萬里而來,是為向我大明朝貢,並想與我大明通商?”
“是的,尊敬的巡撫大人。”約翰尼斯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們羅馬人仰慕貴國能生產出如此精美的瓷器與絲綢。我們帶來了我們國度的特產,希望能以此換取與貴國貿易的機會。”
說著,他將一直捧在手裡的胡桃木盒,雙手奉上。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是我們國度的特產。初次見面,贈予大人,以表達我們的敬意。”
一名衙役上前,將木盒接過,呈給趙炳然。
趙炳然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繼續問道:“你們的國家,離我大明,究竟有多遠?”
“非常遙遠。”約翰尼斯斟酌著詞句緩緩道出,“我們的船隊,在海上航行了將近一年,才最終抵達這裡。我們來自一片全新的大陸。我們原本的家園,已經被敵人佔領。但我們的人民,在一千多年前,就透過西行的商隊,見識過貴國的絲綢。因此,在我們的史書裡,一直稱呼你們為‘絲綢之國’。”
“絲綢之國……”趙炳然默唸著這四個字。
漢唐史書中,關於極西之地那個名為“大秦”的強大國家的記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但自唐以後,關於大秦的記載便逐漸斷絕。難道眼前這群人,就是古時大秦的後裔?
他心中的好奇更重了幾分,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他拿起桌上的木盒,看了一眼約翰尼斯。
“本官可以開啟看看嗎?”
“當然,這是獻給您的禮物。”
趙炳然開啟了盒蓋。盒內鋪著柔軟的絲綢,一根形態完整、鬚根密佈的乾癟根莖,正靜靜地躺在其中。
趙炳然看到盒內的物品就震驚了。
人參!而且看品相應該是在深山老林中挖出來的人參!雖然和上黨參和遼東參看上去有些區別,但是絕對是人參。
他身為封疆大吏,什麼樣的珍奇沒見過?但這等品相的人參,依舊讓他心中一動。更重要的是,這群番人,第一次見面,送出的禮物不是金銀,而是這等東西。
這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好,好禮物。”趙炳然合上盒蓋繼續說道,“你們似乎對我大明,瞭解頗深。此物在我朝,是難得的藥材,有心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銳利起來。
“本官聽說,你們在來此的路上,遭遇了一夥倭寇的夜襲?還守住了船?”
“是的,大人。”提到此事,約翰尼斯的臉上浮現出悲傷的情緒,“我們雖然擊退了他們,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我最好的水手,犧牲了數十到數百人。他們的遺體,至今還在船上。”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趙炳然請求,“我懇請你們,能賜予我們一片荒地。讓我們能將這些為保衛船隻而犧牲的弟兄,入土為安。若能如此,我們羅馬人將感激不盡。”
趙炳然沉默了片刻。
“準了。本官稍後便會派人,在城外為你們尋一塊安葬之地。”
他打量著約翰尼斯,繼續問道:“你們的船,形制與佛郎機人的大船頗為相似。佛郎機人的船上,裝滿了火炮。你們的船上,是否也有?”
“有。”約翰尼斯坦然承認,“但這些火炮,只是我們用來防範海盜的自衛武器。我們絕不會,也不敢將炮口對準你們的土地和人民!”
趙炳然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盯著約翰尼斯的眼睛。
“既然你們與那群矮子海盜有血海深仇,想不想親手為你們的弟兄復仇?”
約翰尼斯一愣。
“復仇?”
“不錯。”趙炳然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本官正欲聯合福建的軍隊,剿滅盤踞在閩浙沿海的倭寇巢穴,也許他們就是襲擊你們船隻的海盜。你們的船堅炮利,若能相助,必是一大助力。事成之後,你們的‘朝貢’,本官自會向朝廷為你們請功。你們想要的貿易,也不是沒有可能。”
約翰尼斯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這是一個邀請,更是一個考驗。
答應,意味著要捲入這個東方王朝的戰爭,風險未知。拒絕,也許就意味著一個可以獲取東方王朝信任的機會就這麼白白的流失。
巴西爾皇子並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但皇子教導過他,在陌生的土地上,獲得信任的最好方式,就是擁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夜戰中慘死的水手,想起了那些倭寇瘋狂而猙獰的面孔。一股怒火從心底升起。
片刻的沉默後,約翰尼斯抬起了頭。
“大人,我們願意為死去的弟兄復仇!”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
“只是我們遠航而來,船上攜帶的炮彈和火藥本來就不多。若要攻打巢穴,恐怕就沒有更多的火藥與炮彈來保證我們返航時的安全”
“這個無需你操心。”趙炳然滿意地笑了,“只要你們能幫助我們,事情結束之後我們會幫你們補充好消耗的火藥和炮彈。”
“太感謝您了,大人!”
這次會談,似乎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圓滿結果。在離開前,約翰尼斯從懷中取出了第二個,也是小一點的那個木盒,雙手呈上。
“大人,這是我們皇子殿下寫給您的親筆信。信中詳述了我們此行的目的與誠意。”
趙炳然接過木盒,點了點頭。
........
會談結束了。
趙炳然立刻命人,在杭州城外的一處荒僻山丘上,劃出了一片土地,允許羅馬人在此安葬死者。
約翰尼斯帶著這個訊息返回艦隊時,受到了所有水手的歡呼。他們終於可以告慰那些逝去的亡魂。
而趙炳然,則獨自一人回到了書房。他關上房門,將那兩個木盒並排放在書案上。
他先是開啟了裝有人參的盒子,再次端詳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合上。接著,他的手,移向了那個用火漆封口的,裝著信件的木盒。
這個自稱“羅馬”的番邦,究竟有何圖謀?
這封信裡,又寫了些什麼?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小刀,在燈下,緩緩挑開了那層堅硬的火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