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公會議(1 / 1)
在視察完炮兵學院與皇家科學院的初步成果後,巴西爾就開始進行舉辦大公會議討論曆法已經宗教改革的計劃。
接下來的幾日,巴西爾將如今這個世界上的宗教進行了一番剖析,他需要說服巴西琉斯舉辦這場大公會議。
最終,當最後一行字落下,墨跡風乾,這份詳盡的文書被摺疊整齊,小心的收納。
他沒有耽擱,拿著文書,徑直走向了皇宮深處。
書房內,巴西爾的祖父,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正端坐在主位的巨大靠背椅上。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偶爾一聲壓抑的咳嗽,透露出這位老皇帝身體的衰弱。
他的父親,共治皇帝阿萊克修斯,則侍立一旁,身形沉穩,面色平靜。
巴西爾將兩份一模一樣的文書分別呈遞給兩人,而後退至大廳中央,靜靜地站著,等待裁決。
他很清楚自己手中這份提議所需要經過的波折。
凡是涉及到宗教,羅馬人的血脈深處,那名為“辯經”的古老熱情便會甦醒,它既能鍛造共識,也能撕裂帝國。
君士坦丁十二世與阿萊克修斯父子二人,幾乎是同時展開了那份羊皮紙文書。他們的表情隨著文字的深入而變得愈發凝重。
最終,阿萊克修斯首先放下了文書。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召開大公會議?巴西爾,你清楚你在提議什麼嗎?”他沉聲的質問道站在他面前的巴西爾。
“地點定在新雅典,長島。議題是召集帝國所有主教,討論曆法與教義。你這是要將整個帝國的神學家都聚在一起,讓他們做什麼?重新上演一百多年前那場鬧劇嗎?”
阿萊克修斯的話語中,透出深深的忌憚。
他忘不了史書中用沉痛筆觸記載的,先祖君士坦丁十一世初抵埃律西昂時所面臨的險境。
那時,一群被稱為“卜列東派”的學者,在帝國剛剛於新大陸站穩腳跟之際,便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們宣稱羅馬之所以失去君士坦丁堡,根源就在於拋棄了古希臘的諸神,轉而信奉一個外來的、源自猶太教的神。他們高舉著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的旗幟,企圖讓帝國在新大陸撥亂反正,重歸多神信仰的正途。
那是一場激烈的辯論與交鋒。
辯論席捲了每一個羅馬人定居點,爭吵從教堂延伸到街頭巷尾。狂熱的信徒與復古的學者們彼此攻訐,整個新生不久的殖民地都處在分裂的邊緣。阿萊克修斯記得,在書上的記錄裡當時人們不再關心農田的收成和土著的威脅,兄弟因為信奉不同的神而反目,鄰里因為支援不同的學者而械鬥。
若非君士坦丁十一世以鐵腕手段在兩派之間維持平衡,稍有不慎,流血衝突便會徹底撕裂本就稀少的希臘人口。
那段歷史,是巴列奧略家族在這片埃律西昂的土地上代代相傳的警示。
“辯經換不來麵包,也換不來土地。”阿萊克修斯的聲音冷硬,“我親愛的兒子,你征服愛爾蘭的功績無人否認,但你不該觸碰這個領域。一部曆法而已,就算有誤差,一份皇帝的敕令就足以修正。何須召開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大公會議?”
巴西爾迎著父親的質問,神色未變。
“父親,正因為我瞭解歷史,我才必須這麼做。”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聲音清晰而沉穩。
“新的歷法,只靠一紙行政命令,當然可以推行。但那樣推行的,只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一個官僚體系的產物。它有可能無法獲得所有人的認同。反對者會說這是皇權的傲慢,是世俗對神聖的干涉。唯有在大公會議上,在帝國所有主教的見證下,讓皇家科學院的米迦勒教士,用無可辯駁的星辰軌跡,來證明舊曆法的謬誤,我們才能獲得一部真正神聖、不容置疑的新曆法。讓教士們宣傳新曆法的好處,深入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這個改變才會是真正的改變。”
主位上,君士坦丁十二世用手帕捂住嘴,壓下一陣咳嗽,眼睛裡似乎透出了一絲興趣。
巴西爾繼續說道:“至於第二個議題,關於歐羅巴的宗教改革,我們更不能視而不見。”
“閉上眼睛,不代表危險就不存在。那些新的思想就像風中的種子,總有一天會飄過大洋,落在我們的土地上。與其等到它在暗處生根發芽,長成我們無法控制的參天大樹,不如我們主動將它握在手中,加以甄別,加以改造,為我所用。”
“我在法蘭西時,親眼見過那些新教徒的狂熱。我也聽說,天主教會為了應對這場危機,召開了持續近二十年的特利騰大公會議,修改教規,重申教義。他們的這場會議似乎也接近了尾聲,他們做出了改變。天主教廷尚且如此,我們難道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嗎?”
巴西爾吐出了一個在歐羅巴攪動風雲的詞。
“因信稱義。”
“這幾個字,就是一把鑰匙,一把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它告訴每一個人,你不需要教會,不需要神父,不需要千年傳承的聖統,你能自己解讀教義,自己通往天堂。”
“這對天主教是致命的,因為他們有羅馬牧首,有一個明確的靶子。但對我們同樣是危險的。我們雖然沒有一個凌駕於皇權之上的教宗,但我們有統一的教會,有千百年來形成的共識。一旦每個人都可以隨意解讀教義,那將是何等混亂的場面?”
阿萊克修斯眉頭緊鎖。
“你的意思是,會重現‘卜列東派’的辯經?”
“不,父親。”巴西爾搖頭,他的回答斬釘截鐵,“那將比‘卜列東派’的危機,嚴重百倍。‘卜列東派’的辯論,終究是在希臘先賢和上帝之間做選擇,辯論的雙方依然尊崇理性和邏輯。可如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釋權,辯論的主題將無窮無盡,最終只會滑向最荒謬的深淵。”
巴西爾加重了語氣,他說出了一段讓書房內兩位帝國最高統治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話。
“今天,他們可以辯論聖餐的意義,說明那只是普通的餅和酒。明天,他們就能辯論洗禮的形式。再過一百年,當所有的教義都被辯論殆盡,他們就會開始拿最基礎的道德開刀。或許,會有人站出來,用他自己對教義的‘理解’,去論證偷盜在某些情況下的合理性,甚至……去論證同性之間的結合也應得到祝福。”
“同性戀?”
雖然君士坦丁十二世一生見慣風浪,在聽到這個詞從自己孫子口中如此嚴肅地說出時,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這是一種存在於陰暗角落的罪行,怎麼可能和“祝福”聯絡在一起?
“巴西爾,這太誇張了。”阿萊克修斯忍不住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斥責,“怎麼會有人把如此不知羞恥的事情,拿到檯面上來討論?”
“在教會的統一規範下,當然不會。”巴西爾的聲音平靜卻有力,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但如果規範本身被摧毀了呢?父親,祖父,哪怕幾十萬人裡只出現一個這樣的瘋子,只要他擁有了‘自由解釋教義’的權利,他的瘋話就有了傳播的土壤。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不能等到大火燒起來再去撲救。我們必須在火星出現之前,就將所有的漏洞都堵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
“我們要在這次大公會議上,以埃律西昂正教會的名義,對所有核心教義進行一次明確的、不容辯駁的重申。我們要劃下紅線,告訴帝國的所有子民,什麼是羅馬人的信仰,什麼是不可逾越的底線。我們要在我們和歐羅巴那些正在發酵的異端思想之間,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高牆。”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老皇帝的咳嗽聲,在空曠的大廳裡一下一下地迴響。
阿萊克修斯沉默著,他兒子的那番話,尤其是最後那個聳人聽聞的例子,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他試圖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開口。
許久,君士坦丁十二世終於緩過了一口氣。
他的雙眼看著自己這個年輕的孫子,那眼神複雜,有震驚,有疑慮,但也有對孫子說法的肯定。
“你說得對。”老皇帝一錘定音。,“堵住漏洞,你說得對。與其被動地等待問題發生,不如主動去塑造我們想要的秩序。”
他轉向自己的兒子阿萊克修斯,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決斷。
“阿萊克修斯,我們都老了。我們習慣了守成,習慣了在這片新大陸上安穩度日。但巴西爾是對的,羅馬不能永遠沉睡下去。外面的世界在變,我們如果不變,就會被淘汰。”
老皇帝顫巍巍地站起身,在侍從的攙扶下,走到巴西爾面前,將那隻佈滿老年斑、卻依舊有力的手,放在了孫子的肩上。
“我批准你的計劃。去吧,放手去做。讓那些主教們去辯論,讓他們把所有的問題都擺在桌面上。我相信你有能力控制住局面,將這場風暴引導向對帝國有利的方向。”
“是,祖父。”
在得到了兩位巴西琉斯的授權後,整個帝國的行政體系開始為了這一屆史無前例的大公會議而忙碌。
巴西爾親自坐鎮,指揮著大公會議的籌備工作。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皇家科學院下屬的印刷工坊全力開動。從德意志地區引進的、經過羅馬工匠改良的印刷機,日夜不停地印刷著此次大公會議的主題。
一份份印著雙頭鷹徽記的議題報告,從冰冷的機械中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上面用清晰工整的希臘文,寫明瞭此次大公會議的兩大核心議程:
一、修正儒略曆,頒行帝國新曆法。
二、重申埃律西昂正教核心教義,並修改一些已經過時的教義適應新的時代,回應歐羅巴宗教改革的挑戰。
這些文書由最精銳的信使快馬加鞭,送往帝國在新大陸的每一處領地,每一個教區。信使們騎著最優良的馬匹,沿著帝國新修建的道路向四方賓士。從北方向文蘭王國延伸的寒冷邊境,到南方加勒比地區溼熱的沿海城市,每一位主教都將提前知曉這次會議的主題。
與此同時,會議的舉辦地——新雅典長島上的一座大型教堂,也開始了緊張的佈置工作。
這座教堂是新雅典的重要建築物,其規模足以容納數百人。工人們清理著教堂的每一個角落,用長杆和布匹擦拭著高大的彩色玻璃窗,讓陽光能毫無阻礙地灑入。一座座嶄新的長椅被搬入,不再是傳統的直線排列,而是圍繞著中央的講壇,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會場。
整個帝國,都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辯經做著最後的準備。
南部,加勒比沿海的某座港口城市。
這裡的都主教,一位在帝國享有崇高聲望的德高望重的老者,正在自己的書房裡,接過了從首都埃律西亞遠道而來的公文。
他展開公文的紙張,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明亮天光,逐字逐句地閱讀。
當他看到“修正儒略曆”時,他欣慰地點了點頭,長長的白眉微微舒展。作為一名博學的神學家,他早已知道這是一個早就該解決的問題。
但當他的視線落在第二個議題上時,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重申核心教義,修改陳舊的教義適應新的時代,回應挑戰。”
這短短的幾個字,在他眼中,卻掀起了萬丈波瀾。
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一場學術討論。這將是一場思想上的交鋒,這將決定後續帝國的思想文化。他走到書架前,從一個上鎖的櫃子裡,取出幾本從歐洲輾轉流傳過來的小冊子。上面的文字,充滿了煽動性與顛覆性。
老主教將皇帝的文書鄭重地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繁忙的港口與鱗次櫛比的城市。
一場新的大公會議即將在新大陸召開。
他閉上眼睛,彷彿已經能聽到辯論的喧囂聲。
埃律西昂正教會,將在這場風暴中,做出何種改變?又將被帶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