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牢獄之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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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約翰尼斯的計劃開始實行。

兩撥由羅馬水手組成的香料採購隊組建完成。

第一撥人,抬著一兩個沉重的木箱,從主舷梯走下,徑直向萬丹最繁華的中央集市走去。箱子上鎖,但是搬運時的晃動,導致裡面金幣與銀幣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嘈雜的碼頭上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一頭扎進集市,開始購買香料。

“這個,多少錢?”一名船長抓起一把丁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用語言詢問並做出手勢,在翻譯的幫助下有葡萄牙語與攤主交流。

攤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太貴了!”船長把丁香往攤位上一扔,用手勢比劃著,並且用葡萄牙語試圖將價格壓到最低。

每一次討價還價,都像一場小規模的爭吵,引來周圍無數本地人、阿拉伯商人和漢人商販的圍觀。

羅馬人似乎毫不在意這些目光。他們以極高的效率在集市裡採購,這邊買一袋肉豆蔻,那邊稱兩袋胡椒,成交過程總是伴隨著大聲的爭論和最終的付賬。金幣和銀幣從箱子裡被取出,扔在攤主的攤位上。

而在碼頭的另一側,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央集市的喧囂吸引時,另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行動了。

這隊人由幾名最精幹老練的水手組成,他們沒有攜帶顯眼的錢箱,只是用布兜攜帶了一些便於交易的金幣。他們從船尾一側放下的小舢板登陸,混入碼頭的人群之中,然後貼著建築物的牆根,繞開了喧鬧的市中心,朝著集市邊緣那片不起眼的樹林潛行而去。

就在那群羅馬船長大聲嚷嚷著採購時,一個穿著本地服飾、頭戴破舊頭巾的瘦小身影,始終在不遠處的人群中徘徊。他時而蹲下身子,假意挑選地上的魚乾,時而又湊到一個陶罐攤前,拿起一個瓦罐裝模作樣地敲敲打打。但他的視線,卻總能透過人群的縫隙,精準地鎖定那些正在購買香料的羅馬人。

他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獵犬,默默記下羅馬人光顧的每一個攤位,甚至在心裡估算著他們買下的香料數量和花費的金錢。

當黃昏降臨,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集市上的人流漸漸散去。那道黑影的注意力變得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看到,那群在集市裡折騰了一天的羅馬人終於收手,抬著今天採買的香料返回碼頭。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眼角捕捉到了另一隊鬼祟的身影。

另一隊羅馬人,正趁著暮色,向著那片他早已盯上的小樹林走去。

黑影的嘴角展開一個無聲的笑容。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子一低,沿著牆根的陰影,也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警惕地守著幾輛破舊的板車。他們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臉上帶著一種恐懼。每個人的手,都有意無意地按在藏於腰間的短刀上。

板車上,堆滿了用粗麻布包裹的貨物,濃郁的香料氣味即便隔著麻布也無法完全掩蓋。

當那隊羅馬水手出現在林邊的剎那,這幾個漢子瞬間緊張起來。

帶頭的羅馬水手沒有立刻靠近。他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抬手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他身後的一名同伴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解開一個麻布包,抓起一把顆粒飽滿的肉豆蔻,先是湊到鼻下深吸一口氣,辨別其香氣的純度,接著又用指甲捻開一枚,仔細檢視裡面香料的成色和乾燥程度。

“是上等的好貨。”他回過頭,用希臘語低聲向領隊報告。

領隊的水手點了點頭。他沒有廢話,直接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要將這幾輛板車上所有的貨物,全部買下。

那幾個衣著襤褸的商人先是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緊接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湧上了他們飽經風霜的臉。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做成過這樣的大單了。平日裡,他們只能像見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樹林裡的陰暗角落,向一些貪圖便宜的本地散客兜售一小撮一小撮的貨物,換幾個勉強能買到糧食的金錢。

今天,他們遇到了真正的財神。

交易進行得異常迅速。沒有討價還價,只有稱重,計價,然後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沉甸甸的金幣被裝進一個破舊的麻袋,那清脆而實在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樹林裡,清脆而悅耳。

完成交易後,羅馬水手們一刻也不停留,迅速將一袋袋香料搬運上他們自己帶來的手推車,沿著來時探好的偏僻小路,迅速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之中。

那道黑影一直等到雙方都走遠,才從一棵大樹的背後閃身而出。他走到原來停靠著那幾輛板車的大樹旁,蹲下身,從地上捻起幾粒因為搬運而散落的胡椒。

他將胡椒粒放在指尖捻了捻,若有所思。

隨後,他迅速起身,像一隻靈活的夜貓,朝著港口另一頭,一棟掛著葡萄牙王國旗幟的二層小樓飛奔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羅馬人每天都在重複著同樣的戲碼。

白天,他們在集市上繼續購買著香料;而每到黃昏,他們便會派人潛入樹林,與那些神秘的商人進行著秘密交易。

船上的一些心思敏銳的水手隱約感覺到了某種窺探。

“放輕鬆,孩子。”一位滿臉風霜的年長水手拍了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不以為意地說道,“在任何一個陌生的港口,都會有人盯著我們。這只是你的幻覺,習慣就好。”

……

與此同時,港口另一端的葡萄牙貿易站內,燈火通明。

十幾名留守此地的葡萄牙商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氣氛壓抑而凝重。

貿易站的管理者,一個名叫費爾南的中年男人,正安靜地聽著那個黑影的彙報。

“……他們每天都這麼幹,費爾南先生。”那個探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葡萄牙語,一五一十地說道,“白天在蘇丹的集市上買香料。天一黑,就偷偷摸摸地去林子裡和那些巽他人交易。他們兩頭通吃。”

“羅馬人……”費爾南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一群從君士坦丁堡跑路到新大陸的難民,居然也敢染指東方的香料貿易。我聽說,果阿的據點曾經試圖攔截他們,但是失敗了。”

一個年輕氣盛的商人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費爾南先生,我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從我們偉大的航海家繞過好望角,這片海洋上的香料貿易,就該是我們葡萄牙王國的禁臠!西班牙人來搶也就罷了,這群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羅馬人,憑什麼跟我們搶生意?這一來一回,可是十倍,不,是十幾倍的利潤!”

“沒錯!必須想辦法把他們趕走!我們可以去勸說蘇丹,讓他取消這群人的貿易特權!”另一人附和道。

費爾南抬起手,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沒有理會手下們的叫囂,而是轉向那個探子,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你確定,和他們交易的,是巽他人?”

“千真萬確。”探子斬釘截鐵地回答,“我認得其中一個人的臉,他以前是巽他王國的商人。現在嘛,不過是一群躲在山裡,連飯都吃不飽的喪家之犬。而且他們沒有帶頭巾沒有皈依伊斯蘭教。”

費爾南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把可以一擊致命,並且能讓自己的手不沾半點鮮血的刀。

“巽他人……”費爾南的聲音裡充滿了快意,“這群羅馬人,真是上帝派來送死的蠢貨。他們難道不知道,蘇丹哈桑的王位,就是踩著巽他人的屍骨和鮮血建立起來的嗎?”

這群自作聰明的羅馬人,竟然敢同時與萬丹蘇丹國和蘇丹的死敵做生意。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費爾南先生,您的意思是……”一名商人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我們不需要去勸說蘇丹。”費爾南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獅子,“我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把一把已經上了火藥、填了彈丸的槍,親手塞到蘇丹的手裡。”

他停下腳步,臉上閃過一絲陰狠。

“光是和巽他人交易還不夠。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他掃視眾人,“我還要說這群羅馬人之所以偷偷摸摸地和巽他人交易,是因為他們想從巽他人手裡,弄到香料的種子,帶回他們的大陸自己種植!”

“偷竊種子?”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比私下交易嚴重太多了。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這是在掘萬丹蘇丹國的根。香料是這個國家唯一的命脈。

“當然,這只是一個我‘聽說’的謠言。”費爾南微笑著,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蘇丹信不信這個謠言,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他親手證實了羅馬人確實在和他的死敵私通時,這個‘謠言’,就會變成最合理的解釋。”

“一個絕佳的,讓他撕毀協議、動手抓人的藉口。”

第二天一早,費爾南穿上自己最體面的一套禮服,帶著兩名隨從,前往萬丹的王宮。

在大廳裡,他見到了蘇丹哈桑。

行過禮後,費爾南擺出一副無比誠懇的面孔:“尊敬的蘇丹陛下,我聽聞您慷慨地授予了一群自稱羅馬人的商人貿易特權。作為您最忠實的朋友和夥伴,我必須提醒您,這群人並不可信。”

哈桑懶洋洋地靠在王座上,對此不置可否。這些年,他見多了這些歐洲商人之間為了利益而相互詆譭的把戲。

“在我們的家鄉,流傳著一個古老的說法,叫‘希臘式陰謀’。”費爾南繼續說道,“因為這群人曾經的故土在希臘,他們說的語言也是希臘語。他們以奸詐和背信棄義而聞名於整個歐羅巴,您可千萬不要被他們友善的外表所矇騙。”

哈桑依舊沉默不語,只是端起手邊的果汁喝了一口,顯然對這種空泛的指責毫無興趣。

看到哈桑的反應,費爾南知道,必須下猛料了。

他向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告密的語氣說道:“陛下,我的人親眼看到,這些羅馬人,每天傍晚都會在集市外的樹林裡,與一群巽他的餘孽進行交易!他們用金子,從您的敵人手裡購買香料!”

“你在說什麼?”

哈桑猛地坐直了身體,手中的杯子被重重地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們竟敢這麼做?”他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千真萬確。”費爾南立刻補充道,“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立刻派人去跟蹤。今天晚上,他們一定還會去。”

看到哈桑的怒火已經被點燃,費爾南不失時機地丟擲了那個他精心準備的、致命的“謠言”。

“陛下,我還聽說了一個訊息,不知真假……”他故作遲疑,彷彿在猶豫該不該說,“據說,他們之所以冒著巨大的風險與巽他人交易,是想獲得香料的種子,帶回去自己種植。當然,這只是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聞。但是,他們與巽他人私通這件事,您今天晚上就可以得到證實。”

說完,費爾南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宮殿。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看蘇丹哈桑如何表演了。

費爾南走後,哈桑的臉色陰沉。他當即喚來自己的衛隊長,下達了一道密令。

當晚,當哈桑派出的密探將一模一樣的情報呈現在他面前時,他胸中的怒火終於徹底爆發。

“這群該死的羅馬雜種!”

他一拳狠狠砸在王座的扶手上,堅硬的木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些外來者,一邊享受著他賜予的貿易特權,賺取著萬丹的財富,一邊卻在背地裡和他的死敵勾勾搭搭,資敵通敵。

這不僅僅是商業上的背叛,更是對他統治權威的公然挑釁!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這支羅馬艦隊擁有十八艘裝備了大量火炮的戰船。

必須先抓住他們的首領,讓他們投鼠忌器。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叫來信使,讓他去羅馬人的旗艦,傳達自己的旨意:為了加深羅馬與萬丹的友誼,他決定於明日中午,在王宮設宴,款待羅馬人的領袖,約翰尼斯船長。

……

“聖母瑪利亞”號的船長室裡,約翰尼斯聽完信使的傳話,眉頭緊鎖。

採購任務才完成過半,蘇丹在這個時候突然邀請赴宴,這太反常了。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絕。拒絕,就等同於公開撕破臉,貿易協議會立刻變成一張廢紙,艦隊甚至可能直接陷入衝突。

他叫來了米哈伊爾。

“明天中午,哈桑邀請我去王宮赴宴。”約翰尼斯的語氣異常嚴肅,“我的感覺很不好,但我必須去。”

他走到海圖前,指著萬丹港的位置。

“如果一切正常,我會在下午日落之前回來。”

他轉過身,一字一句地對米哈伊爾說道:“如果,到了黃昏,太陽落山的時候,我還沒有回來。你就立刻啟動應急方案。封鎖港口,血洗萬丹。”

……

第二天中午,約翰尼斯只帶了五名最精幹的水手,如約來到了蘇丹的王宮。

哈桑在門口熱情地迎接了他,言語間滿是“友誼長存”的祝福,彷彿他們是失散多年的摯友。

宴會廳裡,歌舞昇平,菜餚豐盛。哈桑頻頻舉杯,熱情地詢問約翰尼斯在萬丹過得是否習慣,對這裡的貨物是否滿意。

約翰尼斯應付著回答哈桑提出來的問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哈桑突然話鋒一轉,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約翰尼斯船長,我聽說,你們除了在我的集市採購,還和一些集市外的走私客有交易。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約翰尼斯的心猛地一沉。

還沒等他想好說辭,哈桑的臉瞬間冷了下來,他厲聲大喝:“動手!”

話音未落,宴會廳兩側的房門被猛地撞開,數十名手持雪亮彎刀的衛士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瞬間封鎖了所有出口。

幾名衛士像餓虎撲食一般衝到約翰尼斯面前,將他和同行的幾名水手死死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

“這不公平!”約翰尼斯掙扎著,大聲喊道,“他們的香料便宜,質量也好,我們為什麼不能買?這是自由交易!”

“自由交易?”哈桑冷笑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如果不是我忠實的朋友,葡萄牙人提醒我,我還不知道,在我的集市旁邊,就藏著一群巽他的老鼠!”

“葡萄牙人還告訴我,你們想偷走香料的種子……之前我還不信,但現在,我信了!”

聽到“葡萄牙人”這個名字,約翰尼斯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

他不再爭辯,只是冷冷地看著哈桑,那眼神讓蘇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隨後,他和另外五名水手被粗暴地拖出了宴會廳,像拖死狗一樣,被扔進了一間陰暗潮溼、散發著濃重黴味的監牢。

鐵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鎖上,隔絕了外面最後一點陽光。

黑暗中,約翰尼斯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了下來。他沒有絕望,也沒有恐懼,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抬起頭,透過牢房高處那扇小小的、佈滿蛛網的窗戶,望向外面。

太陽,正在緩緩西沉。

米哈伊爾,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立刻啟動應急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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