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兩支船隊的起航（1 / 1）
雅加託波利斯的空氣在冬天依舊是那麼地溼熱。
總督府的木製房屋下，約翰尼斯剛從碼頭工地回來，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領口。黏膩的布料緊貼著皮膚，像一層甩不掉的膜，讓他心生煩躁。他抬手抹掉額頭的汗珠，汗水立刻又從毛孔裡滲了出來。他看著庭院裡那些終年常綠的熱帶植物，到現在依然是這麼濃的綠色。
按照大公曆，這個時節的埃律西亞城，或許已經飄起了雪花，地上已經鋪滿了白色的雪。
可在這裡，只有永無止境的潮溼和熱量。
“這個鬼地方的冬天，真是一點冬天的樣子都沒有。”約翰尼斯走進埃涅阿斯臨時房間，然後說道。
埃涅阿斯正埋首於一堆報告，聽到動靜才抬起頭。他的狀態比約翰尼斯好不到哪裡去，衣服背後，同樣被汗水洇溼了一大片深色印記。
“是啊，跟埃律西亞完全是兩個世界。”埃涅阿斯放下手中的筆說道，“不過我倒覺得，這裡有點像基科拉迪亞的阿瓦那港口，只是更潮溼悶熱一些。但換個角度想，這種氣候也有好處。我們不用為過冬的糧食發愁，這裡的土地一年四季都能播種。只要有人手，糧食就能源源不斷地長出來。”
“香料，絲綢，瓷器，還有黃金。”約翰尼斯說道，“說到底，我們冒著生命危險，跨過半個世界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這些。現在冬季快過去了，西南季風也該起了，是時候讓船隊再動一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副東方地圖前。他用手指從雅加託波利斯的位置開始，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平滑的弧線，越過一片海洋，最終停在了那片遙遠而龐大的大陸輪廓上。
“埃涅阿斯，你不是一直念道著，想親眼去看看賽力斯嗎？”
埃涅阿斯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難以掩飾的興趣。
“當然想去。做夢都想。”
“那好，今年去東方王朝的船隊就交給你。”約翰尼斯轉過身，像是早已做好了決定，開始直接分派任務，“你去採購他們最好的絲綢和瓷器。另外，共治皇帝巴西爾特意交代過，一定要帶回足夠多的茶葉。”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會派去過兩次的老水手跟著你，他們熟悉航線，也知道該去哪個港口找最好的貨源，你不用擔心迷路。你離開的這段時間，總督區的內政事務，我來暫代。”
“這……太好了。”埃涅阿斯激動地搓了搓手，臉上泛起紅光，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國度，“我早就想去見識一下了。聽說他們的城市比君士坦丁堡還要宏偉，街道上鋪著石板，人們都穿著絲綢。”
“別高興得太早。”約翰尼斯毫不客氣地給他潑了盆冷水，“這次去東方王朝的船隻數量不會太多，只有七艘武裝商船。我需要另外分出一支船隊。”
埃涅阿斯不解地問道：“分出一支船隊？去哪？我們現在的人手和船隻都很緊張。”
“去一個更遠的地方。”約翰尼斯的手指沒有離開地圖，而是從東方王朝的海岸線繼續向東北方向緩緩移動，最終，點在了一片被深藍色海洋包裹的、形狀狹長的群島輪廓上，“去尋找一個島國，嘗試和他們建立聯絡。”
“東北面的島國？”埃涅阿斯湊近地圖，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你怎麼確定那裡有一個國家？我們自己的海圖上，對那裡的標註模糊不清，大部分都是空白。”
“我觀察過葡萄牙人。”約翰尼斯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們的大部分船隻會停在那個叫‘濠境’的港口，和東方王朝的商人做生意。但總有那麼一兩艘船，會在補充完給養後，繼續起航，繼續向東北方的海域駛去。葡萄牙人不做虧本生意，如果那邊什麼都沒有，他們不會一次又一次地派船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眼神變得深邃。
“而且，我第一次去東方王朝的時候，在海上就遇到過一群海盜的襲擊。那些海盜的身材普遍矮小，但作戰卻異常悍勇，根本不怕死。後來，我們幫著大明的官軍水師，剿滅了他們在沿海的一個據點，因此我才瞭解到一些情況。”
“那些人，來自一個被東方王朝稱作‘扶桑’的地方。東方人管他們叫‘倭人’。”約翰尼斯的手指在地圖上那片孤懸海外的群島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去年我再去的時候，沿海已經看不到這些倭人海盜的蹤跡了。我特意和一些大明的商人打聽過，有一些商人，會去倭人的老家做生意。他們告訴我，那些島上，盛產白銀和銅。”
“白銀？”埃涅阿斯瞬間明白了約翰尼斯的意圖，他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對，白銀。”約翰尼斯肯定地回答，“我們手裡的菸草，在東方王朝能換來絲綢和瓷器，但那些東西終究是奢侈品，市場有限。如果能直接換成白銀，我們就能在這裡建立起自己的貨幣迴圈。用他們的銀子，去買東方王朝的貨物，再把貨物賣給其他人。這才是真正的貿易。我們必須擠進去，把葡萄牙人在那裡的份額，硬生生搶過來。”
“可你剛剛才說了，那些人是海盜。”埃涅阿斯提出了自己的擔憂，他指著地圖上那片未知的群島，“跟一群海盜做生意，風險太大了。他們隨時可能翻臉，殺人越貨。我們不能拿羅馬人的性命，去賭一群野蠻人的信譽。”
“海盜也是人，也要吃飯穿衣。只要利潤足夠，嗜血的鯊魚也會變成溫順的人。”約翰尼斯對此不以為然，“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去送死。我會給那支船隊配備足夠的武力，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的人，在動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埃涅阿斯很清楚，一旦約翰尼斯做了決定，就很難更改。
接下來的幾個月，雅加託波利斯繼續進行著熱火朝天的城市建設。
船塢裡，從萬丹城帶來的工匠和本地招募的勞工混雜在一起，在羅馬人的指揮下，日夜趕工。敲打船板的錘聲、切割木料的鋸聲、還有工頭們聲嘶力竭的呵斥聲，從早到晚沒有停歇。他們仔細檢查著每一艘船的船體和帆索，確保它們能經受住遠洋的考驗。
倉庫前，一箱箱封裝嚴密的貨物堆積如山。除此之外，還有幾大箱作為硬通貨的黃金和白銀，它們將在關鍵時刻，展現出無可替代的價值。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新鮮木屑的清香以及無數勞工身上汗水的酸味。
在離出航還有一週的時候，約翰尼斯把米哈伊爾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戶緊閉，只留下一條縫隙透進些許天光。桌上一盞鯨油燈跳動著昏黃的火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老長。
約翰尼斯親自給米哈伊爾倒了一杯朗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這次向北的航行，我就不去了。”約翰尼斯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埃涅阿斯要去東方王朝，總督區這邊必須有個人坐鎮。所以，另一支船隊，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指揮。”
米哈伊爾沉默地站著，雙手自然下垂。他知道，這杯酒沒那麼好喝。接下來的任務，也絕非易事。
“你將率領一支由三艘蓋倫戰艦和六艘武裝商船組成的艦隊。”約翰尼斯指著桌上攤開的海圖，那上面有一條用筆畫出的航線，從熟悉的貿易航道上分叉出去，刺向一片未知的海域，“旗艦‘聖母瑪利亞’號也交給你。你的任務，就是前往東方王朝的東北方，找到那個被稱作‘扶桑’的島國，找到那些‘倭人’。”
“如果他們願意貿易，那就和他們貿易。用我們的貨物，換他們的白銀。”約翰尼斯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用手指點了點海圖上的那片群島，“但你要時刻記住，那些人骨子裡流過海盜的血。萬丹海戰你打得很好，證明了你的能力。這一次，我同樣需要你的謹慎和果斷。保護好船隊，保護好船上每一個羅馬人的安全，這是最高指令。”
他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另一份卷好的紙製地圖，遞給了米哈伊爾。
“這份地圖，是我綜合了從葡萄牙人那裡弄來的海圖殘片，以及那些大明商人的口述繪製出來的，非常粗糙，只能作為參考。”約翰尼斯的手按在地圖上，那份圖紙的質感厚重而粗糙，“大部分航線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大部分空白需要你自己去填補。記住，你是羅馬的眼睛，你要為後來者畫出一條安全的路。”
米哈伊爾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地圖。他能感覺到，這不僅是一份地圖，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和責任。他小心地展開地圖，油燈的光芒照亮了圖上的內容。上面用希臘文標註著已知的資訊，而在那片群島的位置，畫著大片的空白和幾個巨大的問號，旁邊還有一些潦草的註記。
“我明白。”米哈伊爾的聲音沙啞而堅定，他將地圖仔細卷好，握在手中，“感謝您的信任。我保證，會把船隊和所有弟兄，都帶回來。”
“不，我不僅要你把人帶回來。”約翰尼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還要你帶回一個明確的答案——那片島嶼，究竟是我們的新金礦，還是一個必須用炮火拔除的威脅。”
米哈伊爾收起地圖，鄭重地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了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米哈伊爾反覆研究那份簡陋的地圖。他找來了被指派給他的幾位經驗豐富的大副和水手，幾個人圍著那張圖，一遍遍地推演著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遭遇風暴怎麼辦，找不到補給點怎麼辦，當地人不接受貿易怎麼辦，甚至，如果對方直接發動攻擊，他們該如何利用三艘戰艦的火力優勢，在陌生的海域裡殺出一條血路。
出航的日子終於到了。
雅加託波利斯的碼頭上，十六艘船隻整裝待發。左側泊位，是埃涅阿斯將要率領的七艘前往東方王朝的武裝商船；右側泊位，則是米哈伊爾的東北探索艦隊，三艘高大的蓋倫戰艦如城堡般矗立，六艘武裝商船簇擁在側，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紫底雙頭鷹的旗幟在所有船的桅杆頂端飄揚，在溼潤的海風中獵獵作響。
約翰尼斯站在碼頭上，親自為埃涅阿斯和米哈伊爾送行。
他先走到埃涅阿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相對輕鬆：“東方王朝的人已經認識我們的旗幟了，你到那裡，只要亮出旗號，就不會有太大麻煩。記住，絲綢要去他們的南方購買，那裡的品質最好，船上有我的人，他們知道去哪個港口。茶葉是巴西爾陛下的特別要求，一定要辦好。祝你在那裡，能看到你想看的東西。”
隨後，他轉身走向米哈伊爾。他的神情變得嚴肅許多。
“萬丹港外，你用幾艘戰艦就封鎖了整個港口，打垮了他們幾十艘船。你的指揮能力，我從不懷疑。”約翰尼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記住我跟你說的話，謹慎，再謹慎。任何時候，都不要讓他們的船輕易靠近。用我們的炮，去和他們對話。”
“是，經理。”米哈伊爾回答道。
約翰尼斯最後看了兩人一眼，後退一步，揮了揮手。
埃涅阿斯和米哈伊爾不再多言，各自轉身，踏上了通往旗艦的跳板。
“解纜！揚帆！”
隨著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號令，碼頭上頓時一片忙碌。水手爬上高聳的桅杆，在搖晃中解開帆索。巨大的船帆迎著剛剛轉向的季風依次展開，發出一連串聲響。
兩支艦隊，一前一後，緩緩駛離碼頭。它們調轉船頭，向著北方那片廣闊無垠的蔚藍駛去。
它們將結伴航行一段路程，直到抵達東方王朝的海岸線。然後，一支將繼續北上，駛入那條日漸熟悉的貿易航線；而另一支，則會決然地轉向東北進行冒險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