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逍遙宗(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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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從混沌的深淵裡艱難掙扎,像一條擱淺的魚重新觸碰到溼潤的空氣。柳時衣猛地睜開眼,視野裡一片模糊的灰白,只有潮溼冰冷的觸感緊貼著後背。她劇烈地嗆咳起來,冰寒刺骨的池水從口鼻中嗆出,每一次咳嗽都拉扯著肺腑深處撕裂般的劇痛,寒氣如同跗骨的毒蛇,盤踞在四肢百骸,讓她控制不住地痙攣。

“醒了?”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石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撫平了柳時衣體內狂躁翻騰的寒意。

柳時衣艱難地側過頭,渙散的視線終於凝聚。雲霧繚繞,氤氳的水汽瀰漫在視野中,模糊了空間的邊界。她似乎身處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穴深處,身下是光滑溫潤的玉石,微溫的泉水正從石縫中汩汩湧出,匯聚成她浸泡其中的這一方淺池。池水清澈,卻奇異地倒映不出頂上的石壁,只有一片流動的、乳白色的霧氣在翻滾。

一個身影坐在池邊不遠處的蒲團上。那是一個女人,滿頭銀絲如雪,隨意挽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她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麻衣,面容看不出具體年歲,只覺得那平靜之下,蘊藏著難以想象的滄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柳時衣,目光如同穿透了層層迷霧,直抵她靈魂深處那片冰封的廢墟。

柳時衣的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陣破碎的氣音。那白髮女人並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四周靜得可怕,只有泉水湧動的細微聲響和柳時衣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

“這是……何處?”柳時衣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

“逍遙宗。”白髮女人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絲毫波瀾,“七大派之一,不過,我們不同。此地,不涉江湖恩怨。”

逍遙宗?柳時衣心頭劇震。七大派中最為神秘、幾乎只存在於傳聞中的逍遙宗?她怎麼會到了這裡?跳下滁潦海時那冰冷的窒息感、無盡的黑暗和絕望……最後模糊視野裡那張驚惶的臉……蕭時!

“發生了什麼?”白髮女人再次開口,目光落在柳時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也掠過她身上那些被簡單包紮過、卻依舊透出暗紅和青紫的傷口。

柳時衣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嵩山英雄榜的血腥喧囂、徐天那張偽善獰笑的臉、凌霄盟舊部眼中驟然亮起的瘋狂紅芒、沈溯淒厲的呼喊、滁潦海邊那濁浪滔天中冰冷的沉淪……無數畫面碎片般在她腦中炸開,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氣。她猛地閉上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冰封的深淵之下,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她沉默著,牙關緊咬,拒絕吐露半個字。

白髮女人靜靜地看著她,並未追問,也未流露出絲毫被冒犯的不悅。那目光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無妨。”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袂拂過光滑的玉石地面,不染塵埃,“此地清淨,你安心住下療傷便是。有事,尋我。”她頓了頓,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提起,“與你一同被那滄浪送來的,還有個男人。傷得不輕,氣息奄奄。你……可要去看一眼?”

柳時衣浸泡在微溫泉水中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摳進掌心。那個名字,那個身影,帶著滂沱大雨中決然離去的背影,再次狠狠撞入她的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冰寒。她強迫自己鬆開拳頭,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片脆弱的陰影。

“……不必。”聲音乾澀,毫無起伏。

白髮女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不再多言,轉身,身影無聲地融入了石穴深處那片流動的雲霧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石穴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水汽瀰漫和柳時衣壓抑的呼吸聲。她嘗試著動了動手指,一股鑽心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寒立刻從經脈深處翻湧上來,讓她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寒毒,如同盤踞在臟腑深處的冰蛇,在徐天那至陰至寒的玄陰內力衝擊後,非但沒有被中和消解,反而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兇獸,與吞噬來的異種真氣激烈衝撞,將她的經脈攪得天翻地覆,傷上加傷。

她閉上眼,試圖按照煙嫋當年教過的基礎法門,引導體內那混亂狂暴的氣息。然而念頭剛起,丹田處便傳來一陣恐怖的吸力,那混雜著玄陰指力的寒毒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瘋狂地逆衝而上!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比刀割更甚,比冰封更冷,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她每一寸經絡裡穿刺攪動!

“呃啊——!”一聲痛苦的嘶鳴被死死壓在喉嚨深處,柳時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猛地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暗紅淤血,濺落在清澈的池水中,絲絲縷縷地暈染開,如同詭異的水墨。她無力地癱軟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池壁,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裡衣。

不行。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濃重的鐵鏽味。這傷,這毒,遠比她想象的更霸道,更深入骨髓。幾乎斷絕了她自行運功療愈的可能。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攫住了她,比死亡更令人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那白髮女人去而復返,腳步無聲。她看著池中蜷縮著、如同被風暴摧殘過的幼獸般的柳時衣,目光在她唇邊刺目的血跡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回她緊閉雙眼、卻依舊透著倔強死寂的臉上。

“隨我來。”女人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時衣抬起沉重的眼皮,沒有問去哪裡,只是沉默地、極其艱難地撐起身體,拖著那副殘破不堪的軀殼,一步一頓,跟在那片素白的衣袂之後。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撕裂的傷口和沸騰的寒毒,冷汗沿著她尖削的下頜滴落。

她們穿過氤氳著藥草清香的石廊,來到另一處更為開闊的石穴。這裡的溫度明顯低了許多,瀰漫著一股清冽的寒意。石穴中央,同樣是一方玉石砌成的淺池,但池水並非溫泉,而是冰冷刺骨、散發著幽幽寒氣的碧色寒潭。

寒潭邊,一張簡陋的石榻上,靜靜躺著一個人。

蕭時。

他身上的黑衣已被換下,穿著一身同樣素白的粗麻衣袍,襯得他失血的臉色愈發蒼白如紙,幾乎與身下的石榻融為一體。他雙眼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薄唇緊抿,沒有絲毫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見,整個人透著一股行將消散的脆弱感。

柳時衣的腳步在石榻前三步遠的地方頓住。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隔著冰冷的空氣,隔著翻騰的寒毒帶來的劇痛,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張臉。不是滁潦海濁浪中模糊的幻覺,也不是雨夜奔逃時冰冷的背影。

是他。真的還活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又被她狠狠壓下,化作喉間一聲壓抑的哽咽。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不合時宜的溼意逼退。

“你識得他?”白髮女人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聽不出情緒。

柳時衣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聲線的平穩,吐出三個冰冷的字:“不認識。”

聲音落下的瞬間,石榻上,蕭時那濃密的眼睫,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微弱得如同蝶翼掠過水麵,卻清晰地落入了柳時衣的眼底。

她的心,也跟著那微不可見的顫動,狠狠一縮。隨即,更深的冰寒湧上,凍結了那瞬間的漣漪。

柳時衣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石榻一眼,也避開了白髮女人洞察一切的目光。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幾乎是逃離般地,踉蹌著衝出了這間冰冷的石穴,衝回那瀰漫著微溫藥草氣息的雲霧深處。

腳步聲消失在石廊盡頭。

寒潭石穴內,只剩下白髮女人和石榻上“昏迷”的蕭時。

“別裝了。”女人平淡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目光落在蕭時臉上。

石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痛楚,以及一絲被戳破的狼狽。他掙扎著想坐起身,牽動了內腑的傷勢,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前輩……”蕭時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歉意,“晚輩……並非有意欺瞞。”

白髮女人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解釋。她走到寒潭邊,指尖輕輕掠過冰冷的潭水,目光望向柳時衣消失的方向,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無妨。這逍遙宗,向來只有我一人守著這片雲霧,冷清慣了。多了你們兩個,倒也算……添了幾分活氣。”她頓了頓,轉回頭,目光落在蕭時那張寫滿複雜情緒的俊臉上,語氣帶著一絲瞭然,“我猜,那孩子……在生你的氣?”

蕭時喉結滾動了一下,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苦澀和無力。他沉默著,沒有回答。有些傷口,無法言說;有些過錯,非言語可贖。

女人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微微頷首,轉身,素白的背影也融入了石穴的雲霧之中。

周國,皇宮深處。太子寢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沉悶得令人窒息。

楚弈安靜地躺在寬大的龍床上,錦被蓋至胸口,臉色是長久昏迷後的灰敗,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一名內侍垂手立在床邊,愁眉苦臉地看著桌上那碗早已涼透、卻紋絲未動的湯藥,忍不住低聲哀嘆:

“唉……這可如何是好。二殿下這些時日……究竟在忙些什麼?連太子的藥都顧不上了。不是殿下親手喂的藥,太子殿下他……他是一口也不肯咽啊……”

話音未落,床榻上,楚弈那搭在錦被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細微的動靜被垂落的明黃帳幔陰影遮掩,並未被愁眉苦臉的內侍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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