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終局(一)(1 / 1)
晨光刺破逍遙宗上方的薄霧,在冰冷石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柳時衣睜開眼,身側空蕩的餘溫尚未散盡。她下意識伸手探向身邊——觸手冰涼。
心頭莫名一悸。昨夜屋頂的烈酒、傾瀉的淚水、那個帶著決絕與釋然的吻,以及最後依偎著沉沉睡去的暖意,此刻被一種突兀的空落取代。她撐起身,宿醉的鈍痛敲打著太陽穴,目光掃過寂靜的石室。
“蕭時?”她喚了一聲,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卻無人應答。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心臟。她掀開粗麻薄被,赤足踩上冰涼的地面,快步走向隔壁蕭時暫居的石室。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
室內光線昏暗。蕭時依舊躺在石榻上,姿勢卻有些僵硬。他面向門口的方向,雙眼緊閉,眉頭微微蹙著,像是被什麼困擾。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蕭時?”柳時衣走近,聲音放輕了些。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觸碰到他微涼的臉頰。
就在這時,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空洞。
一片死寂的空洞。
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只有一片茫然的、映不出任何光影的漆黑,直直地“望”向柳時衣聲音傳來的方向。
柳時衣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細微的、因強光刺激而產生的生理性收縮,但那裡面,確確實實,映不出她的影子。
“天……亮了?”蕭時的聲音響起,帶著初醒的沙啞,卻透著一股極力維持平靜下的緊繃。他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努力分辨聲音的來源,下頜線繃得死緊。“我眼前……怎麼還是黑的?”
石穴內,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柳時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怎麼回事?”一個沉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白髮宗主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她端著藥碗,目光銳利地掃過石榻上的蕭時,最終定格在他那雙失焦的眼眸上。
柳時衣猛地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他看不見了。”
宗主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將藥碗放在一旁。她伸出枯瘦卻穩定的手指,輕輕翻開蕭時的眼瞼,湊近仔細觀察他的瞳孔,又搭上他的腕脈。指尖傳來的脈象讓她的眉頭越鎖越緊,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七寸蓮花……”宗主收回手,緩緩直起身,目光如炬,猛地轉向柳時衣,那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他中的,是‘七寸蓮花’?”
柳時衣心頭劇震:“七寸蓮花?那是什麼?”
“莫家獨門秘毒。”宗主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刻骨的寒意,“此毒霸道陰詭,世間唯有小姐莫無晴通曉煉製之法。非但如此,這毒煉製過程兇險萬分,需集齊七七四十九種罕見毒物,以秘法熬煉七載,方能成丹。小姐當年……耗盡心血,也只煉出兩顆。結果……”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結果全被莫凌峰那個畜生強奪了去。”
宗主死死盯著柳時衣,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她刺穿:“告訴我。這毒,怎麼會在他身上?他是如何中的?又是誰下的手?”
柳時衣被宗主眼中翻湧的悲憤和質問釘在原地。
宗主猛地轉身,快步走到石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陳舊木箱前,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急切。她開啟箱子,裡面並非金銀,而是層層疊疊的素白布帛包裹著一些陳舊書冊和紙張。她小心翼翼地翻找著,最終捧出一卷泛黃的、邊緣磨損得厲害的皮紙。
“給。”宗主將皮紙鄭重地塞到柳時衣手中,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這是七寸蓮花的解藥方子。小姐當年……為了防備萬一,將解法也留給了我一份。還有這個——”她又從箱底翻出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薄薄的線裝冊子,冊子封面是空白的,透著歲月沉澱的古舊氣息,“這是莫家正統的心法秘籍。小姐的遺物。你……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柳時衣捧著那捲沉甸甸的皮紙和冊子,指尖冰涼。解藥方子……母親的心法……
“多謝素姨。”蕭時的聲音自石榻上傳來,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他不知何時已摸索著坐起身,空洞的雙眼“望”向柳時衣的方向,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安撫的笑意。他伸出手,準確地“看”向柳時衣:“方子給我看看。”
柳時衣壓下心頭的酸澀,將皮紙放入他手中。蕭時的手指緩緩撫過皮紙上凹凸的墨跡,那動作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和專注。他的指尖在方子上游移,最終停在其中一處。
“赤血菩提……”蕭時低聲念出這個藥名,眉頭深深蹙起,臉上那份強裝的平靜終於碎裂,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竟是赤血菩提?”
“赤血菩提?”柳時衣不解。
蕭時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沙啞:“當年……藥王谷滅門之前……師父他老人家,就是派魄風……遠赴南疆瘴癘之地,尋找這味傳說中的‘赤血菩提’。”
滁潦海。
海天相接處,灰濛濛一片。濁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黝黑猙獰的礁石,濺起渾濁的泡沫,發出永恆而沉悶的嗚咽。鹹腥的海風裹挾著揮之不去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日復一日地刮過這片吞噬了太多希望的海域。
岸邊嶙峋的礁石上,三個身影如同被遺忘的雕塑,固執地釘在那裡。
沈溯的衣裙早已被海風和浪沫浸透,緊貼在清瘦的身軀上,勾勒出伶仃的輪廓。她面朝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藍,目光沉靜如古井,卻又像淬了寒冰的刀鋒,固執地穿透翻滾的浪濤,搜尋著每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海風捲亂她鬢邊的碎髮,粘在蒼白的臉頰上,她也渾然不覺。
殷裕早已沒了來回踱步的力氣。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冰冷的礁石上,背靠著身後一塊巨大的黑巖。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窩深陷,裡面佈滿了血絲,昔日裡飛揚跳脫的神采被濃重的疲憊和絕望徹底磨平。他望著那片彷彿亙古不變的海面,眼神空洞,嘴唇乾裂起皮,喃喃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一個月零七天……沈溯……你告訴我,一個月零七天……人泡在海里……還能活嗎?”他猛地抬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柳時衣……蕭時……你們他媽的就是兩個混蛋……把老子一個人丟在這……”
“閉嘴。”沈溯的聲音冰冷地傳來,沒有回頭。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根永不彎曲的標槍,“我說過,我沒死,她就死不了。”
一直如同磐石般佇立在最高處礁石上的魄風,此刻緩緩轉過身。他玄色的勁裝被海鹽侵蝕出大片斑駁的灰白,如同披著一身風霜。那張剛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沉靜如寒潭的眼眸,定定地看向下方崩潰的殷裕。
“他們,會回來。”魄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如同礁石本身般的重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嗚咽的海風裡,“等。”
就在殷裕的嗚咽聲和魄風篤定的宣言交織的瞬間——
“喲,這是誰家的小可憐,哭得這麼傷心?”
一個帶著戲謔、卻又無比熟悉的清亮女聲,如同天籟般,穿透沉悶的海浪聲,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沈溯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流擊中。她霍然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殷裕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礁石上彈了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瞪圓了佈滿血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
魄風那萬年不變的臉上,肌肉也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目光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只見遠處一塊被海浪衝刷得光滑的黑礁旁,不知何時,靜靜地立著兩道身影。
柳時衣。她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黑色勁裝,穿著一身逍遙宗素淨的粗麻衣裙,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淬了星火。她的唇角,勾著一抹熟悉又欠揍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
而她的一隻手臂,正穩穩地攙扶著她身邊那個高大的身影——蕭時。
蕭時閉著眼,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宇間那份沉鬱和死氣已消散無蹤。他似乎極其信任地倚靠著柳時衣的支撐,任由她引導著方向。聽到柳時衣的話,他那蒼白的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柳……柳時衣?”殷裕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狂喜而變了調,帶著哭腔,“師父……?你們……你們沒死?”
沈溯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兩人,清冷的眼眸裡瞬間湧起巨大的波瀾,一層薄薄的水汽迅速瀰漫開來,又被她狠狠眨去。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這一個月零七天積壓的所有情緒都吸進去。
魄風一步踏出,身影快如鬼魅,瞬間便落在了柳時衣和蕭時面前。他那雙沉靜的眼眸在蕭時緊閉的雙眼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地掃過柳時衣,最終,只是極其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柳時衣看著眼前三個狼狽不堪卻眼神灼亮的夥伴,看著沈溯強忍的淚光,看著殷裕那副又哭又笑的傻樣,看著魄風眼中那如釋重負的沉重,心頭暖流奔湧,所有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她臉上的笑容擴大,如同撥雲見日的陽光,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