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憶苦思甜（1 / 1）
江河笑了笑，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裡屋的秦茹身上。她正藉著煤油燈的光，把那本《手冊》翻來覆去地看。那本書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不認識的字，她就讓江河教，或者問上學的孩子。
“叔，孫主任負責接待領導，那你呢，就負責講故事。”江河說。
“講故事？”
“對。你就講咱們村以前有多窮，冬天連個棉褲都穿不上。再講講現在，講咱們怎麼跟著手冊幹，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技術上的事你別管，就講人心，講變化。這個，沒人比你講得更好。”
張鐵山琢磨了一下，眼睛一亮。這活兒他拿手啊！憶苦思甜，展望未來，這可是他的看家本領！
“那……那技術上的事，總得有個人說吧？你總不能天天被那幫人圍著。”張鐵山又問。
江河看向秦茹，招了招手。
秦茹放下書，有些不明所以地走了過來。
“以後，食品廠那塊，還有養豬場怎麼配飼料、怎麼利用沼氣這些家常事，就由你來講。”江河看著她的眼睛，說得認真。
秦茹瞬間慌了，連連擺手：“不，不行！我……我嘴笨，我哪會說這些……”讓她在院子裡跟幾個媳婦聊天還行，讓她當著那麼多陌生人，還是城裡來的幹部面前講話，她想都不敢想。
“你不是嘴笨，你是沒試過。”江河握住她冰涼的手，“手冊上關於食品廠和養殖的部分，你比誰都熟。那些醃菜的方子，你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你不用講什麼大道理，就告訴她們，辣白菜怎麼做才脆，鹹鴨蛋怎麼醃才出油，沼氣灶怎麼用比煤球還省錢。你就講你怎麼做的，怎麼想的。”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茹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不再幹粗活而變得細膩一些的手。她想起白天，那些跟著參觀的婦女幹部，看著食品廠裡一缸缸金黃的辣白菜時，眼裡羨慕又好奇的光。她想起她們圍著自己的縫紉機，小心翼翼地問這問那的樣子。
她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輕輕地觸動了。
“我……我試試？”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第二天，紅星村的“官方接待團隊”正式上崗。
孫主任穿著一身嶄新的幹部服，揹著手，站在村委會大院裡，面對一眾來訪的幹部，口若懸河：“同志們，紅星村模式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它充分證明了，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它為我們全省乃至全國的農村現代化，提供了一個可複製、可推廣的寶貴樣本……”他引經據典，高度概括，聽得來訪者連連點頭，奮筆疾書。
另一邊，張鐵山領著一幫基層村幹部和老農民，蹲在藥圃的田埂上，指著遠處的村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想當年啊，這片地，種棒子棒子不長，種高粱高粱倒伏。一到冬天，家家戶戶的煙囪都不敢冒煙，為啥？沒柴火燒哇！再看看現在……”他繪聲繪色地講著村裡的變遷，故事裡的辛酸和喜悅，比任何報告都有感染力，聽得一群老農感同身受，不住地嘆氣點頭。
而食品廠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秦茹站在一口大缸前，身邊圍著一圈婦女幹部和家屬。她一開始還有些緊張，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但當有人問起辣白菜的配方時，她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白菜要選這種包得緊實的，晾曬的時候不能見太陽，得陰乾，讓它失掉一點水分，這樣醃出來才脆。”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片白菜，熟練地在調好的醬料裡塗抹，“這個醬料的比例，手冊上寫了，但各家口味不一樣，喜歡吃甜的多放點蘋果和梨，喜歡辣的就多加辣椒麵。最要緊的，是這個，發酵的溫度……”
她講得細緻又耐心，全是自己實踐出來的經驗。她的話沒有孫主任的文采，也沒有張鐵山的故事性，但那種樸實和真誠，卻讓圍著她的女人們聽得格外認真。她不再是那個只會低頭做活的“江河媳婦”，她站在那裡，身上彷彿有光。
江河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景點”。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院子裡，一邊曬著遲來的春陽，一邊看著虎頭和妞妞追逐著院裡的雞。
他的耳朵裡，能隱約聽到村委會大院方向傳來孫主任激昂的聲音，能聽到田埂那邊張鐵山標誌性的大嗓門，也能捕捉到食品廠那邊，秦茹清脆而又沉穩的講解聲。
一個完整的、可以自行運轉的體系，已經初步形成。
江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親手點燃了這把火，但真正讓它燒成燎原之勢的，是這片土地上每一個渴望改變命運的人。
他要做的，不是永遠站在風口浪尖，而是成為那個，在背後默默添柴的人。
紅星村的“三駕馬車”接待模式，效果出奇地好。孫主任負責上層建築，高屋建瓴，把來訪的領導們說得心潮澎湃，覺得紅星村的每一鏟子土都刨在了時代發展的脈搏上。張鐵山負責群眾基礎，憶苦思甜，把基層幹部們說得感同身受，恨不得當場就捲起褲腿，跟著紅星村大幹一場。秦茹則負責生活實踐，她不講大道理，就站在食品廠裡，用一雙巧手和樸實的話，把怎麼醃菜、怎麼餵豬、怎麼用沼氣這些過日子的學問，掰開了揉碎了講給那些隨行的女同志聽，比任何宣傳口號都來得實在。
三個人，三張嘴，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來的人各取所需，聽得明明白白，看得真真切切，滿意而歸。江河這個真正的總設計師，反倒徹底清閒了下來。他每天除了在飯點被秦茹從院子裡喊進屋，其他時間，就是搬個小馬紮，坐在院牆根下曬太陽，看著虎頭和妞妞滿院子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