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裂縫下的光（1 / 1）
劉慈星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高深莫測的科幻大師，他只是一個聽到了恐怖預言的普通人。
“當那個叫復仇者聯盟的宇宙成型，當這個系列電影血洗全球……”
陳清的聲音幽幽響起，像是在敘述一個已經發生的未來。
“全世界的孩子和年輕人，都會穿著鷹國隊長的T恤，拿著雷神的錘子，學著鋼鐵俠的口頭禪……”
“劉工，你覺得，到那個時候，我們的電影，我們的文化，會是什麼樣？”
“……”
劉慈星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額角滲出的汗珠，沿著臉頰的溝壑滑落，滴在他粗糙的工裝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姚海軍在一旁，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繃緊，他能感到杯中早已冰涼的茶水，正隨著他無法抑制的顫抖而晃動。
“你說的……太誇張了。”
終於，劉慈星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他不是在反駁，更像是在自我催眠。
“誇張？”
陳清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張佈滿灰塵的乒乓球桌前，伸出食指，在灰塵上用力劃出了一條直線，將桌面一分為二。
“您剛才說，我們的文化不夠強勢，觀眾不信我們能拍出這種電影。”
“這是事實。但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不信？”
他的手指點在直線的一側，寫下了幾個電影名字。
“劉工，他們幾十年的電影工業，都在告訴全世界——他們能上天入地，他們無所不能。”
“全世界的觀眾為什麼信鷹國的超級英雄？”
“因為他們有《2001太空漫遊》，有《星球大戰》，有《獨立日》！”
“他們用一部部成功的作品，餵養出了觀眾的絕對信任！”
“就像在《變形金剛》裡，他們竭盡全力的去展示肌肉。”
他又指向直線的另一側，空空如也。
“而我們呢？”陳清自嘲地攤開手，“除了某些歷史和ZZ上的因素。”
“我們什麼都沒做過，一次都沒有。”
“我們甚至連一次像樣的欺騙都沒有給過觀眾，我們拿什麼，讓他們相信一個華夏人能拯救世界？”
他重新看向劉慈星，眼神銳利如鷹。
“劉工，這，就是您說的強勢文化。”
“它不是與生俱來的，它是用一部一部的作品，一代代人，一場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打下來的！”
死寂。
活動室裡，只剩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
劉慈星臉上的那種前輩式的惋惜和悲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巨大危機感籠罩的震驚。
他不是電影人，但他能聽懂。
他寫過《三體》。
他太懂什麼叫“降維打擊”了。
陳清描繪的，不是一個商業上的競爭，而是一個文明對另一個文明，即將發起的，全方位的文化覆蓋！
在完成了這兩層基於“已知資訊”的“未來推演”後，陳清才將話題，拉回到了最初的那個點。
他的目光，灼熱而堅定，直視著劉慈星。
“所以，劉工，我面對的，從來不是要不要拍一部科幻片的問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戰鼓擂響！
“電影也從來不只是電影，它是和平年代的戰爭。”
“我們面對的，是一場已經打到家門口的的戰爭。”
“我們的先輩曾說過，仗我們不打，我們的下一代就要打。”
“可這一次，不一樣！”
陳清向前一步，整個人的氣勢攀升到了頂點。
“這一次，我們不打，等別人打到家門口，就再也沒有還手的機會了！”
“所以我才必須打！”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劉慈星的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陳清。
那雙總是帶著些許內向和閃躲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
陳清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拍《星際穿越》，不是為了票房，也不是為了拿什麼獎。”
“更不是妄想著在這場戰爭裡一擊制勝！”
“我只是想，在這場註定要席捲一切的風暴來臨之前……”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榨出來的。
“用我們自己的故事，我們自己的面孔，為後來者……”
“砸開一道裂縫！”
那裂縫裡，或許透不過光，或許很快就會被重新封死。
但它會證明一件事——
這裡，有人來過！
這裡，有人反抗過！
這一刻，劉慈星的呼吸停滯了。
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筆下，那個一生都在追逐宇宙終極規律，最終在“水滴”面前，坦然赴死的丁儀。
他用血肉之軀，為整個文明，撞響那面名為真理的牆壁，只為聽一聲迴響。
陳清看著劉慈星那雙劇烈波動的眼睛。
他的聲音，放緩了，變得無比真誠，也無比沉重。
“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
“也許，我這部電影會失敗，會像您說的那樣，被罵得體無完膚。”
“也許，再過十年，我們華語科幻會靠一群更年輕、更執拗的電影人，在一片質疑聲中，流浪著才能抵達彼岸……”
當“流浪”這個詞從陳清口中說出時，劉慈星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陳清的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的畫面。
吳金在片場那孤獨而堅毅的身影。
郭凡為了拉投資，在一場又一場酒局上喝到不省人事。
還有那句響徹太空，劉培強悲壯的“前進三”。
這條路，真的太苦了。
陳清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這位還未中年發福，鬢角尚未斑白的男人身上。
他知道，這條苦路的源頭，就在這裡。
“但是，劉工，”
陳清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如鐵，帶著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總要有人，先去探路。”
“總要有人，在敵人兵臨城下的時候，去點燃第一堆，屬於我們自己的篝火！”
“哪怕這堆火，很快就會熄滅。”
“但它至少能告訴後來的人——”
“這裡，曾有人來過。”
“這裡，曾有人，戰鬥過！”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劉慈星呆呆地坐在那裡，手中的那杯涼茶，不知何時已經傾斜，茶水浸溼了他的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中，那片積鬱了數十年的悲觀與無奈的冰層，正在一寸一寸地……
龜裂。
裂縫之下，是重燃的，滾燙的熔岩。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站起身。
沒有看陳清，也沒有看姚海軍。
他徑直走到那張乒乓球桌前，重新拿起劇本。
那份《星際穿越》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