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金陵的血不能白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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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像融化的金子。

為這座破敗的工業遺蹟鍍上了一層溫柔而悲壯的濾鏡。

張一謀久久地凝視著窗外。

那句“我這把老骨頭,就給你埋在這兒了”。

彷彿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卻也點燃了他心中早已熄滅的餘燼。

那是一種,將自己的黃昏,託付給一個噴薄黎明的決絕。

陳清沒有立刻回應這份沉重的託付。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等待著張一謀眼中的激動與感慨,慢慢沉澱為一種更深邃的東西。

良久,陳清才開口。

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張導,一座城,需要的是能撐起天空的頂樑柱,而不是一尊供人憑弔的紀念碑。”

張一謀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

看向陳清,眼神中帶著一絲不解。

陳清迎著他的目光,話鋒一轉。

卻像一把更鋒利的刀,直插問題的心臟。

“想要造這座影城,我們需要的是全世界最頂級的工匠。”

“而據我所知,如今華夏最頂級的那位工匠,脖子上還戴著別人的枷鎖。”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張一謀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不是蠢人,他瞬間就明白了陳清話裡指的是什麼。

枷鎖。

多麼精準,又多麼殘酷的詞。

他與張偉平,與“新畫面”公司。

二十年的風風雨雨,早已不是簡單的合作關係。

那是混合了兄弟情誼、利益捆綁、創作博弈。

以及一種被時間磨礪出的,慣性依賴的複雜共生體。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小清,這裡面的事...太複雜了。”

“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英雄遲暮的深深無力。

他能讓上萬人在鳥巢裡整齊劃一,能調動千軍萬馬拍出宏大的史詩。

卻掙不脫身上那一道無形的鎖鏈。

“複雜?”

陳清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卻勾起一抹冷意。

“張導,在我看來,一點也不復雜。”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歷數張偉平的斑斑劣跡,沒有去挑撥他們的兄弟情。

那是小人行徑。

陳清選擇的,是站在未來的高地上。

對一箇舊時代,發起審判。

“張導,你看看這份計劃書。”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檔案。

“這裡面,有技術,有資本,有土地,有人才,有市場,有國家戰略。”

“它是一個完整的,可以自我進化的工業生態系統。”

“而新畫面是什麼?”

陳清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

“它只是一個前店後廠式的個人作坊!”

“製片人找錢,導演拍片,然後分賬。”

“這種模式,二十年前可以,十年前勉強,但現在……”

陳清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已經死了。”

“一個死去的模式,正在拖著你,拖著你身後那支華夏最頂級的團隊,一起沉進墳墓裡!”

“這不是複雜,這是落後!”

“落後,就應該被淘汰!”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一謀的心上。

他想要反駁,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知道,陳清說的,是事實。

陳清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於是丟擲了自己真正的那張牌。

他走到那堆分鏡手稿前,拿起一張,仔細端詳。

畫面上,是秦淮河畔,一群風塵女子搖曳的身姿。

他放緩了語氣,像是無意間提起。

“張導,你用《三槍》換的電影,是關於南京的吧?”

張一謀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是他心裡一直以來的一個執念。

“張導,我很期待您的這部新片。”

陳清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彷彿能洞穿時間。

“南京,是我們整個民族,一道不能觸碰,又必須直面的傷口。”

“用一群風塵女子的犧牲,去反襯戰爭的殘酷和人性的光輝。”

“能把這個故事講好,講給全世界聽,是功德無量的事。”

張一謀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光彩。

知己!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竟只憑隻言片語,就洞悉了他最核心的創作意圖!

陳清的目光,卻沒有離開手稿,他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我只是,常常會感到擔憂。”

“講述這樣一段沉重而神聖的歷史,任何一點外部的干擾,任何一絲商業的妥協,在我看來,都是一種褻瀆。”

“比如,為了滿足某個好萊塢明星的合同,強行加一場莫名其妙的床戲。”

“又或者,為了追求所謂的票房奇觀,把一場國殤,包裝成一出感官刺激的奇情秀。”

“那不是在撫慰亡魂,那是在消費苦難。”

轟!

張一謀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顆驚雷!

他渾身劇震,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清。

陳清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只是繼續平靜地往下說。

“一部講述南京的電影,在國際上拿獎,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不是票房,不是名利。”

“而是逼著那些不願意正視歷史的人,睜開眼睛,看一看他們祖輩的罪行!”

“是為了一句,遲到了幾十年的對不起!”

“這樣的作品,不該有任何商業上的妥協,不該有任何藝術上的瑕疵!”

“它必須純粹!必須乾淨!必須像一把刀一樣,扎進所有觀影者的心裡!”

“張導……”

陳清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那是一種痛心,也是一種懇切。

“您的藝術,不該被那樣的枷鎖,玷汙。”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張一謀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下來。

他雙手抱著頭,蒼老的身體,在夕陽的餘暉中,控制不住地顫抖。

陳清的每一句話,都繞開了那些複雜的利益糾葛。

直擊他作為一個藝術家,作為一個華夏人,最根本的——尊嚴與風骨。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我走不了……合同,團隊……都綁在一起……”

“那就讓商業的歸商業,讓藝術的歸藝術。”

陳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給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張導,解約的官司,讓律師去打。新畫面的股權,我可以找人去談。”

“這些,都跟你無關。”

“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帶著你的團隊,帶著那些跟你一樣,被困在這座墳墓裡的老夥計們,跟我走。”

“《星際穿越》,馬上要開機了。”

“我需要你,需要你的團隊,來幫我掌舵。”

“我需要你,站在我的身邊,親眼看著,我們是如何,為華夏電影,開闢出一個全新的時代。”

這不再是請求。

這是一種邀請,更是一種召喚。

張一謀看著陳清伸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年輕,有力,彷彿握著整個未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陳清的肩膀,再次望向窗外。

那片他愛了一輩子,也為之痛苦了一輩子的土地,在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輝裡,安靜地沉睡著。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份名為“彗星影城”的計劃書。

他眼中的渾濁與掙扎,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炙熱的火焰。

他沒有去握陳清的手。

而是用自己的雙手,撐著地面,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重新站了起來。

筆直地,像一杆沉默了幾十年的老槍,重新擦去了槍膛裡的鏽跡。

“小清。”

張一謀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亮。

“金陵的血,不能白流。”

“華夏的電影,也該換個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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