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寒夜守魂 破曉死戰(1 / 1)
夜色如墨,寒風如刀。
臨沃城內,一片死寂。
城門已重新緊閉,殘破的木扉上,還沾著阿武淋漓的鮮血。
城外烏桓大營燈火如海,卻再無半分攻城動靜。
那一具血肉之軀硬生生頂住千軍萬馬、獨力合上城門的一幕,早已深深烙進每一個胡騎心底,化作揮之不去的恐懼。
劉備抱著昏死如死、渾身冰冷的阿武,一步步走在空寂的街道上。
腳下磚石冰涼,懷中身軀更涼。
軍醫一路相隨,卻始終低著頭,不敢言語。
那一句“氣息快沒了”,如同千鈞巨石,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四弟……”
劉備低聲輕喚,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淚水無聲滑落,滴在阿武蒼白的臉頰上。
“你答應過大哥,要活著……要跟我一起回涿郡,要一起看天下太平……”
“你不能就這麼走……
你不能食言啊……”
阿武雙目緊閉,面色如紙,呼吸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
一身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原本壯碩如熊的漢子,此刻輕得讓人心慌。
他方才那一推,燃盡了最後一絲氣血,耗空了全部生機。
以命換城,以血守義。
回到軍醫帳,劉備將阿武輕輕放在榻上,親手為他擦拭臉上血汙。
動作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這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身軀。
“無論用什麼藥,什麼法子,都要把他救回來。”
劉備轉過身,看向軍醫,眼神沉得嚇人,“我劉玄德這一生,不負百姓,不負兄弟。
他為我死戰至此,我不能讓他就這麼去了。”
軍醫跪倒在地,泣聲道:“劉司馬……小人盡力……可阿武將軍他……真的已經燈枯油盡……
能撐到此刻,全憑一口執念不散……
這口氣一旦散了……便是天人永隔……”
劉備閉上眼,長長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悲痛已被一層鐵石般的堅定覆蓋。
“執念不散……那就讓他的執念繼續撐著。”
他重新走到榻邊,握住阿武微涼的手,一字一句,輕而堅定:
“四弟,你聽著。
城外,丘力居揚言天明破城,要屠盡臨沃。
你二哥坐鎮城中,士卒疲憊,百姓惶恐。
我身邊,不能沒有你。”
“你若走了,誰來擋在我身前?
誰來為我披荊斬棘?
誰來跟我一起,守住這座城,守住這些百姓?”
“你醒醒。
醒過來,跟大哥一起守城。
大哥……不能沒有你。”
他聲音不高,卻如同烙印,一字字刻入帳內。
榻上,阿武的手指,竟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軍醫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難以置信。
“動了……他真的動了!
阿武將軍……他聽到了!”
劉備心臟狂跳,緊緊盯著阿武的臉。
只見那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發出幾不可聞的呢喃。
“大哥……
守……城……
俺……在……”
微弱如蚊蚋,卻真真切切。
那一口氣,竟在劉備一聲聲呼喚之中,硬生生被拉了回來!
軍醫連忙上前把脈,片刻之後,渾身顫抖,跪倒在地:
“穩住了……氣息穩住了!
阿武將軍……他還活著!
他真的還活著!”
劉備長長吐出一口氣,渾身脫力,幾乎癱坐在地。
懸在半空的心,終於在這寒夜之中,落下一絲半點。
可他並未放鬆。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苟住。
真正的死劫,在天明。
夜色漸淡,東方隱隱泛起一抹灰白。
黎明,將至。
臨沃城頭,火把依舊通明。
關羽一身青衣染血,持刀而立,徹夜未眠。
士卒們或坐或靠,疲憊不堪,人人帶傷,卻沒有一人敢真正睡去。
他們都知道,天亮之後,便是屠城之時。
劉備走上城頭,目光望向城外連綿大營。
烏桓旌旗獵獵,甲光閃爍,一眼望不到盡頭。
數萬鐵騎,枕戈待旦,只待日出,便要踏平臨沃。
城中糧草已盡,箭矢不足三成,傷兵過半,精銳分兵外出,生死不知。
能戰之人,不足數百。
真正的——死局。
“大哥。”關羽走上前,沉聲道,“士卒們已撐到極限,天明一戰……怕是難以抵擋。”
劉備點頭,聲音平靜:“我知道。”
“但我們不能退。
身後是百姓,是城池,是兄弟用命換來的一線生機。
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他抬手,按住雉堞,望向東方即將亮起的天際。
“傳我命令。
天明之後,無論敵軍如何猛攻,所有人上城死戰。
老者、婦人、孩童,悉數退入內城街巷,準備巷戰。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喏。”
關羽躬身領命,轉身而去。
肅殺之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瀰漫。
劉備獨自一人,立在城頭。
夜風拂過,帶來血腥與寒意。
他閉上眼,腦海中一一閃過那些身影。
涿郡桃園,結義兄弟。
沙場血戰,生死相隨。
阿武浴血擋門,以命換城。
子龍遠赴北平,翼德襲擾敵營。
他這一生,屢敗屢戰,從未低頭。
今日,亦不會。
不知過了多久。
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灑向大地。
黎明,來了。
“嗚————!!”
城外,驟然響起震天號角!
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刺破長空。
緊接著,是隆隆戰鼓,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單于丘力居,親率全軍,列陣而出!
數萬鐵騎,整齊排列,甲光向日,氣勢滔天。
丘力居端坐馬上,身披金甲,手持彎刀,目光冰冷地望向臨沃城頭。
一夜過去,他心中怒火非但未消,反而愈燃愈烈。
昨日被一個重傷漢卒硬生生逼退,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劉玄德!”
丘力居揚聲大喝,聲音傳遍四野:
“今日天明,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開城投降,全城可活!
膽敢再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聲音冷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城頭上,劉備緩緩上前一步。
他一身白衣染血,手持雙股劍,立於晨光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丘力居。”
劉備聲音清朗,字字鏗鏘:
“我大漢將士,守土有責,豈有降胡之理!
昨日,我四弟以一人之軀,擋你千軍萬馬。
今日,我劉玄德在此,臨沃將士在此,全城百姓在此。
想要破城,便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狂妄!”
丘力居勃然大怒,厲聲狂喝:
“傳我命令!
全線出擊!
踏平臨沃!屠盡漢軍!”
“殺——!!”
震天吶喊,驟然爆發!
烏桓數萬大軍,如同黑色潮水,向著臨沃城,瘋狂湧來!
雲梯無數,衝車十數架,箭矢如暴雨傾盆!
這一次,是不留餘地的總攻!
“死守城頭!”
劉備拔劍高喝,“敢退一步者,斬!”
“殺!”
漢軍殘兵,齊聲嘶吼,迎著潮水般的敵軍,撲了上去。
滾木、擂石、沸水、箭矢,瘋狂砸下。
金鐵交鳴,慘叫震天,鮮血瞬間染紅城頭。
南門之下,攻勢最烈。
烏桓悍將親自衝鋒,士卒前仆後繼,雲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頭。
昨日被阿武硬生生合上的城門,再次成為攻擊核心。
衝車隆隆推進,一次又一次,重重撞在木門之上!
“轟隆!轟隆!轟隆!”
本就殘破的城門,在瘋狂撞擊之下,劇烈顫抖,裂口不斷擴大,門軸扭曲變形,眼看便要徹底崩碎!
城頭上,劉備親自揮劍死戰,身邊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渾身浴血,氣喘如牛,卻依舊不退一步。
可敵軍實在太多,殺之不盡,滅之不絕。
南門防線,一寸寸被壓縮。
城門,即將破碎。
破城,就在眼前。
關羽從東門疾馳而來,持刀狂呼:“大哥!城門快守不住了!快退入內城!”
劉備望著即將破碎的城門,望著城外無邊無際的胡騎,心中一片冰冷。
終究……還是守不住嗎?
阿武還在榻上昏迷,生死未卜。
百姓還在城內,惶恐待救。
兄弟分兵在外,杳無音信。
難道,他劉玄德一生忠義,最終卻要落得城破人亡、百姓遭屠的下場?
就在這絕望籠罩全城、城門即將徹底破碎的剎那。
軍醫帳方向,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啞卻狂暴到極致的怒吼!
那聲音虛弱,卻帶著不死不休的悍勇,響徹整座臨沃城!
“大哥——!!
俺……
還能戰——!!”
劉備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只見榻上,那具本該氣息已絕的身軀,竟掙扎著爬了起來。
繃帶崩裂,鮮血狂湧,他搖搖欲墜,卻死死攥住那柄鏽跡斑斑的環首刀。
阿武睜開眼。
眸中沒有清明,只有一片赤紅的執念。
他一步一顫,一步一滴血,朝著城門,艱難卻堅定地……走來。
而就在同一刻。
“咔嚓——!!”
南門城門,終於支撐不住,轟然碎裂!
城門,破了。
烏桓鐵騎,嘶吼著,蜂擁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