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道問本心,劫中求個真(1 / 1)
雲端風冷,林軒獨立良久,方才收斂心緒,化作一縷清風,悄然離開小雷音寺地界。
他沒有立刻返回地府,亦未再緊跟取經隊伍,而是尋了一處西牛賀洲邊緣、人跡罕至的荒僻山谷,佈下簡易陣法,暫作棲身靜思之所。
盤坐於青石之上,山風穿過崖壁發出嗚咽之聲,如同他此刻紛亂又逐漸沉澱的心潮。
“分割洪荒……地道之主……”林軒低聲重複著這驚人的字眼,隨即又搖了搖頭,將這些宏大而又充滿不確定性的謀畫暫且壓下。
林軒當然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實力與境界,過早沉溺於此等遠景,無異於空中樓閣,徒亂道心。
“當務之急,是明己道,強己身。”林軒目光清亮起來,“如來所言不錯,無論未來如何,自身實力方為底氣。”
而他的根本大道,乃“劫”之道。自黑風坳土地廟甦醒,得《功德錄》,此道便與他緊密相連,伴隨他一路披荊斬棘,直至今日。
可他對“劫”的理解,真的足夠深刻嗎?
劫,僅僅是災難、磨難、天地清算嗎?
在小雷音寺所見,劫氣能被引導、轉化,甚至成為淬鍊氣運的“養料”。
這顛覆了林軒以往的認知。
林軒緩緩閉上雙目,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一卷非金非玉、古樸玄奧的書冊虛影靜靜懸浮,正是《功德錄》。
書冊表面流淌著晦澀難明的道紋,記錄著他自甦醒以來所歷諸劫、所獲功德、所悟道理。
一直以來,《功德錄》如同一位沉默的引導者,釋出“劫難任務”,賜予獎勵,推動著他不斷前行。
從黑風坳初涉妖禍,到霍太山脈直面因果劫難,從天庭博弈,到北俱蘆洲爭鋒,再到主動介入西遊,為人族張目……每一步,似乎都與“劫”相關,都在《功德錄》的某種“安排”或“鼓勵”之下。
“它究竟是什麼?來自何處?目的何在?”林軒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這個伴隨自己穿越,給予自己最初立足資本的系統。
“僅僅是助我提升修為的工具?還是……另有深意?”
他嘗試以神念溝通《功德錄》,不再是為了接取任務或檢視獎勵,而是帶著探尋與叩問之意。
神念輕柔地拂過書冊表面那些古老道紋,彷彿在觸控歲月的脈絡,聆聽大道的低語。
起初,並無特異回應。
就在林軒以為此舉徒勞時,《功德錄》的書頁無風自動,輕輕翻動,並非翻到記載任務或功德的具體頁面,而是定格在了扉頁之後,一片原本空白的區域。
此刻,那片空白區域上,有淡淡的金光流轉,逐漸凝聚成一行行古樸蒼勁的文字,並非洪荒通用神文,而是……林軒前世熟悉的篆體!
“這是……初次顯露的箴言?”林軒心神劇震,凝神看去。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如今林軒自然明白,這是《道德經》中的語句!
金光繼續流轉,後續文字一一浮現:
“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遍,金光隨之大盛,旋即緩緩黯淡,文字也漸次隱去,那片書頁恢復空白,彷彿方才一切只是幻影。
但林軒知道,那不是幻影。
那是《功德錄》對他的回應,或者說,是它早就銘刻其中,等待他某一日能夠看到的“箴言”。
“上德不德……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林軒喃喃唸誦,心中猶如劃過一道閃電,驅散了諸多迷霧。
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歷程。
最初,懵懂甦醒,為求自保,依《功德錄》任務行事,斬妖除魔,積累功德,這是“下德不失德”,是刻意的、有目的的“求德”。
後來,實力漸強,見識漸廣,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介入西遊,為人族爭運,其中固然有本心驅使,但潛意識裡,是否也夾雜著“獲取更多功德”、“推動《功德錄》任務進展”、“證明自己價值”的刻意?
這或許仍停留在“仁”、“義”乃至“禮”的層面,是“為之而有以為”。
而真正的“上德”,是“不德”,是自然而然,發乎本心,不刻意標榜,不執著形式,如太清聖人所言“清靜無為”,卻又無所不為。
是“處其厚”、“處其實”,堅守根本,不為浮華表象所惑。
《功德錄》似乎在告訴他:不要被“功德”二字本身束縛,不要刻意為了“行劫”而“行劫”,不要迷失在任務、獎勵、算計之中。
它的存在,或許是助他入門、護道、記錄,但真正的道,需要他自己去體悟、去踐行,迴歸最質樸的本心與真實。
“我之本心……究竟為何?”林軒自問。
是不甘為棋?是憐憫眾生?是尋求超脫?是嚮往一個更公平的世界?
或許都是,但這些情緒與目標的深處,最根本的驅動力是什麼?
他想起荊棘嶺樹精們純淨的靈光,想起小雷音寺劫氣淬運的玄妙,想起太清聖人描述的“眾生可能”,想起如來提及的“百家爭鳴”……一種模糊卻堅定的意念漸漸清晰。
“我想要的,或許是一個……‘各得其所,各有其道’的世界。”
林軒睜開眼,眼中神光湛然,“仙神佛魔,有其超脫逍遙之界;人族眾生,有其繁衍生息、文明演進之土;草木精靈、披毛戴角之輩,若一心向道、不違本心,亦有其存身悟道之機……而非一切皆被預設,被安排,被某種至高意志強行納入單一軌道。”
“劫,或許並非僅僅是毀滅與清算。它是變數,是考驗,是淬鍊,是天地萬物在發展與碰撞中必然產生的‘力’與‘變’。真正的劫之道,不應僅僅是引劫、渡劫、利用劫,更應是……理解劫背後的‘變易’真意,把握那‘遁去的一’,在既定規則與無限可能之間,尋得一絲平衡與生機。”
這番感悟湧上心頭,林軒只覺得道心一陣清明舒暢,識海中《功德錄》微微發熱,似乎傳來一絲嘉許之意,自身對劫運法則的感悟也無形中深刻了一分。
雖然修為未有立竿見影的突破,但根基卻更加穩固,前路更加明晰。
“接下來,便在這西遊路上,以新的眼光,再看看這‘劫’吧。”林軒起身,撤去陣法,身形隱入風中,向著取經人前行的方向而去。
此番,林軒不再刻意想著參與或改變什麼,只是跟隨,只是觀察,如同一個超然的記錄者與思考者。
數日後,取經人一行來到一處喚作“駝羅莊”的地方。
莊內人心惶惶,言說莊後七絕山稀柿衕中,有一條紅鱗大蟒成精,時常出來吞食人畜,為禍一方。
莊民也曾供奉仙神,祈求降妖,卻始終無果。
孫悟空與豬八戒聞之,自告奮勇前去降妖。
林軒隱於雲端,靜靜看著。
那紅鱗大蟒道行並不算高深,約莫千年左右,靈智似乎也非全開,兇性大於理智,盤踞在惡臭沖天的稀柿衕中,以本能食人吞畜。
“此蟒為修行因而食人,該死嗎?”林軒心中自問。
“該死。”他很快給出答案。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以吞噬無辜生靈來增進修為,便是走入邪道,結下惡因,當受懲戒。
“取經人一路行來,食人之妖魔少嗎?”林軒回想,白骨夫人、靈感大王、紅孩兒……乃至許多有背景的坐騎、童子,為完成劫難,或多或少都曾害人。
“不少。”
“可被打死了的多嗎?”林軒再問。
“……極少。”答案令人無奈。
有背景的,大多被主人收回;有些根腳的,或可皈依,真正被打得形神俱滅的。
如白骨夫人這般存在都是自己出手用計滅殺的,不然她還能求得正果,其餘或如紅鱗大蟒這般“野生”的妖魔。
孫悟空與豬八戒與那紅鱗大蟒一場激戰。
大蟒雖兇,但豈是齊天大聖與天蓬元帥的對手?尤其豬八戒,似乎將先前在小雷音寺被人種袋所困的鬱悶都發洩出來,釘耙揮舞得虎虎生風。
最終,大蟒被孫悟空一棒打中七寸,又被豬八戒連築數耙,鮮血橫流,掙扎片刻,便沒了聲息,顯出一條長達數十丈的紅色蟒屍。
莊民歡天喜地,感激涕零,厚謝唐僧師徒。
雲端上,林軒的目光卻落在那漸漸失去生機的蟒屍上,又掃過下方歡慶的駝羅莊,最後投向虛無的蒼穹。
“駝羅莊可曾供奉仙神?有。為何無神出手降服一區區蟒妖?”
林軒在思索,“因為此蟒有‘天命’在身?它的天命,便是作為西遊一難,被取經人打死?”
那麼,是因為蟒妖害人,仙神不出手或不能出手,導致天命需要借取經人之手來除妖?
還是說,蟒妖因為‘天命’臨身,才得以在這特殊時期快速開啟靈智,進而兇性大發食人,從而‘恰好’引來取經人,完成這場劫難,證取經人之功果?
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是因天命而害人,還是因害人而引天命?
林軒發現自己理不清這其中清晰的因果關係。
天道運轉,劫數衍生,似乎將因果攪成了一團迷霧。
或許,兩者本就相互糾纏,難分彼此。
“我不是可憐這蟒妖的命運。”林軒清楚,蟒妖食人,死有餘辜。“我也理不清其中的因果關係。”
“我只是單純的覺得不對。”他看著下方開始處理蟒屍、慶祝重獲安寧的莊民,心中那股“不對”的感覺越發強烈。
“事情不應該如此簡單。天地間萬物命運,不該如此……草率。”一條生命的軌跡,一個村莊的禍福,似乎就被這樣輕飄飄地納入一個龐大的“劇本”,成為一個符號化的“劫難”,完成了它的“使命”後,便被迅速翻頁。
那樹精們呢?他們未曾害人,卻也因“劇本”需要或迎合某種標準而慘死。
這又該如何算?
天道,或者說鴻鈞道祖主導下的“劇本”,似乎有著一套另類而高效的“邏輯”。
危害人族的,若在“劫”中,自有“主角”收拾;不在“劫”中或背景夠硬,或許就能逃脫。
無害甚至有益的,若與“劇本”衝突或不符合某種“標準”,也可能被無情碾碎。
一切似乎都在為那個“絕地天通”、“人族為主”的最終目標服務,過程中個體的命運、善惡的細微差別、因果的複雜糾纏,都被極大簡化了。
“弱肉強食,叢林法則……這便是洪荒世界,乃至被規劃後世界的底層邏輯嗎?只不過披上了‘天命’、‘劫數’的外衣?”林軒感到一陣心寒。
如來他們想要分割世界,或許也是想在一定程度上打破這種被高度掌控、一切服務於單一目標的冰冷邏輯,為不同的生命形態、不同的發展道路,爭取一些自主的空間。
可他們的目的,何嘗又不是為了成為下一個可以執掌命運的存在。
林軒感覺自己在這其中似乎悟到了什麼,關於天道的效率?
關於個體在宏大敘事下的渺小?
關於“劫”作為工具的雙刃劍性質?
但又似乎什麼都沒悟透,因為他還沒有找到,在承認這種現實之後,自己該如何自處,該如何踐行自己剛剛明晰的“各得其所”之道。
對抗亦或者順應?
在夾縫中尋找改變的可能?
“還是欠缺了一些底蘊。”林軒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
。道的領悟,需要積累,需要閱歷,需要契機。
“不過不急,我還有時間。”他看著取經隊伍在駝羅莊百姓的歡送下,繼續西行,走向下一個未知的劫難。
林軒決定,繼續跟隨他們走下去。
不是作為參與者,也不是作為對抗者,而是作為一個觀察者、思考者、體悟者。
去親眼看看這西遊路上,形形色色的“劫”,看看那些妖魔仙神的命運,看看天道劇本之下的真實圖景,也在其中,繼續錘鍊自己的道心,積累自己對“劫”與“變”的理解。
或許,當走完這條路,看盡這場量劫,他對如何“處其實”、“去彼取此”,如何在這看似固化的洪荒中尋得那一線“變數”與“可能”,會有更清晰的答案。
至於《功德錄》……它或許便是那“前識者,道之華”,是指引他入門、助他成長的“華彩”。
但最終,他要追求的是“處其實”的“厚”,是本心指引下的真正大道。
功德、任務、獎勵,皆可為用,但不可為其所役。
山風依舊,林軒的身影悄然融入雲靄,遠遠綴在那支渺小卻又承載著無數目光與算計的隊伍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