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疫病(1 / 1)
趙家。
錢婆子已經從昏睡中醒了過來,只是她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十一個時辰都在犯惡心。
剛吐完一次,錢婆子手腳痠軟地坐在板凳上,家裡幾個人都不敢離她太近,生怕她吐到自己身上。
曹柔安更是,她寧願睡在堂屋的地上,都不想跟錢婆子睡一個屋。
錢婆子吐出來的酸水讓人聞起來作嘔,曹柔安本來懷著孩子就難受,夜夜住在一個房間裡聞著這股味道,她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正在眾人各有異心的時候,院門被人敲響。
趙老頭睨了趙老大一眼,趙老大忙不迭去門口開門。
拉開門閂,從外頭走進來了幾個官差。
“拿出你們戶籍文書!全家人都出來,我們要檢查你們有沒有生病的,若是有,統一安排到城北,官府出藥醫治。”
一口氣說清來意之後,幾個官差便一字排開站在院子裡,見眼前的漢子呆愣在原地,剛剛說話的人催促道:“快去啊!”
“是、是!”趙老大回屋,跟出來的趙老頭也聽見,皺著眉回去,把戶籍文書拿了出來。
把文書拿給趙老大讓他去給差爺過目,趙老頭回屋囑咐道:“老大媳婦,老三媳婦,你們倆扶好你娘。”
“哎!”
“哎——”
孫氏和吳氏相繼應聲,吳氏雖不情願,礙於公爹和外頭官差,也不得不屏住呼吸去扶錢婆子起身。
一人一邊,直接抬著錢婆子胳膊,另一隻手託著她的背,兩人一使勁兒,錢婆子藉著力道搖搖晃晃地起來了。
她近日好賴是不再昏睡了,只是吐久了有些手腳痠軟,不然孫氏和吳氏都沒法把人給弄起來。
把人扶到院子裡,趙家人也排成一排站在官差對面。
官差看了看文書,問:“人都到齊了?”
趙老頭:“到齊了,都在這裡了。”
官差點點頭,挨個看了一遍幾人,見錢婆子被兩個人架起來才勉強站著,不禁皺眉問:“她是怎麼回事?”
趙老頭連忙解釋:“我們一家子逃荒,老婆子她捨不得吃喝,把吃的喝的都留給小孫子吃,餓得有些過頭了,這才有些站不穩。”
說完,趙老頭叮囑:“老大媳婦,你們兩個鬆開手,讓你娘自己站。”
孫氏和吳氏鬆開手,錢婆子身形晃了晃,站穩,乾巴巴地笑了一下,“大人,我就是有些虛。”
官差又說了幾句話,見這個老婆子沒有要睡覺的意思,這才點頭,算是過了。
後頭搜房的人也搜完了,這個院子裡沒有其他人。
登記好,官差剛轉身,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嘔吐的聲音。
他立馬回身,卻見剛才那個年輕媳婦捂著肚子和嘴巴,見到自己這行人看她,那媳婦不好意思地笑笑,說:
“大人,真對不住,我本來想忍忍的,但是我這孕吐的毛病從懷孕開始到現在都有,還好快生了,生完應該就好了。”
“嗯。”
官差鬆了口氣,他還以為是染了病的人吐的,既然不是,他們該去下一家查人了。
等人走後,趙老大飛快把門閂上,錢婆子整個人一軟,倒在地上,嘴裡還嘔著。
冒出來的酸水順著她的嘴角往脖子裡流。
吳氏嫌棄得不行,捂著口鼻走遠,跟趙老三抱怨道:“娘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還不見好?吐出來的酸水聞得我都有些噁心了。”
趙老三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這幾日吃著什麼東西不對勁吧?”
不然也不會只她一個人不舒服,旁人都好好的。
但要是吃東西不對勁的話,大傢伙都吃的一樣,沒道理只有錢婆子一人不對。
除非是她偷偷揹著別人吃了旁的什麼東西。
吳氏的聲音不大不小,趙老頭剛好能聽到。
於是趙老頭吩咐:“把堂屋收拾一下,你們屋裡頭的床搬出來,今天你們幾個住堂屋。”
吳氏也不捂鼻子了,快手快腳地把床上的衣裳捲起來,喊趙老三去抬床。
堂屋和另一間屋子是一整個大屋子隔開的。
本來房間就小,幾個女人住進去,連個吃飯的地兒都沒了。
板凳桌子挪出去,幾人把錢婆子從地上弄起來屋裡頭去。
剩下的人就坐在堂屋的床邊,趙老大問:“爹,我娘怎麼辦啊?”
趙老頭垂著頭,咋辦,他也不知道咋辦!
今日好端端地在家裡,突然有官差上門,他差點就要拔腿就跑了,聽著不是來抓人的,他這才放下心。
但是聽官差的口風,說什麼“病”什麼“城北大夫”的,外頭是有啥事麼?
“今兒個外頭官差的事你們怎麼看?”趙老頭問。
趙老大滿臉擔憂:“爹……前幾日帶我娘看病的時候,就有好些人跟她一樣整日睡覺,莫不是城裡開始鬧睡覺病了?”
“什麼睡覺病。”趙老三無語,“那咱娘這兩日不睡覺開始吐酸水算什麼?”
錢婆子剛開始轉醒的時候,家裡人還以為她已經大好了呢。
“那官差說的還有城北大夫,像是要把人隔開的樣子,莫不是……”趙文遠猜測:“疫病?”
他上學的時候夫子提過一嘴前朝鬧災有大疫的事,趙文遠當故事聽了。
所以想到隔開,他立馬就想到了疫病這倆字。
“胡說什麼!怎麼可能是疫病!”趙老頭又嚇又氣,直接站起身,吹鬍子瞪眼地瞧向大孫子。
“咋可能……”錢婆子一句話都沒說囫圇,捂著嘴又去一邊吐去了。
她身上還沾著剛才吐出來的酸水,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酸餿味,她一過來,屋裡的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扶著門框吐夠,錢婆子抹抹嘴,接著說:“我只是胃裡犯惡心了一些,咋就是疫病了!”
她說完,趙老頭沒有吭聲,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身子,讓自己離錢婆子更遠一些。
眼下,老婆子只是有些不舒服,也不像是疫病,萬一送走,她死在城北可怎麼辦?
喊兩個兒媳把錢婆子弄回去,趙老頭重重坐下,嘆息道:
“先放屋裡看著,萬一……就找官差送去。”
趙老頭說完,揹著手站在院子裡頭看錢婆子住的那間房。
錢婆子躺回床上,整個人吐得有氣無力的,這股噁心勁兒讓她彷彿又回到懷著孩子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吐,但那好歹是聞著吃食的味道不對,才會吐。
哪像現在,動不動就噁心。
好在除了噁心想吐和沒力氣以外,錢婆子身體沒有其他不舒服的。
外頭官差挨家挨戶地查人,酒樓也不例外。
唐蕊抓著姜慧的衣袖,緊張無比地看姜慧應付官差的問詢。
她們倆沒有戶籍文書,被那群山匪抓住的時候,戶籍文書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
好在官差只是盤問有沒有人染病,簡單登記了名字、年齡和外貌後,就放她倆走了。
酒樓裡裡外外,所有人都被喊出來盤查了一遍,還真有一個洗碗婆子被查出來這幾日不對勁,當場就被官差給帶走送上一輛馬車上頭去了。
見有人被帶走,唐蕊更緊張了。
檢查完所有人,酒樓裡也被查了一遍,等人走後,掌櫃發愁地坐在大堂裡的長條凳上。
——宜康縣,怕是要變天。
縣衙這樣做,他們酒樓的生意必定會受到影響。
只是不知道這種影響是暫時的,還是長久的。
掌櫃讓大傢伙散開,該幹什麼幹什麼,自己換了身衣裳,匆匆朝東家的宅子走。
回到小房間,唐蕊坐在床邊擔憂地問:“姜慧,外頭這是開始有疫病了嗎?”
酒樓訊息靈通,前幾天來吃飯的食客就討論說外頭生病的人越來越多。
姜慧不用跑堂,只在後頭打下手做飯,唐蕊可是幫著上了幾次菜的,她聽了一耳朵,當天晚上就把這事給姜慧講了。
姜慧那天直接用苗春芳給的銀子去買了糧食,糧食眼下就在她們床底下藏著呢。
“沒事的,咱們聽東家的安排,東家讓咱們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姜慧握住唐蕊有些發涼的手,說:“實在不行,咱們就逃荒。”
“逃荒?”唐蕊迷茫:“咱們能行嗎?就咱倆啊?”
“那自然不是。”姜慧搖搖頭,“我覺得王李村的隊伍挺不錯的。”
“那咱們跟著王李村逃?”唐蕊有些擔心,王李村能幫她們逃出來,還允許她們一起跟著走到宜康縣已是仁至義盡。
接下來的路,她們還能跟著走嗎?
唐蕊抿抿嘴,心中糾結半天,最後也沒開口問出來。
她問了也無濟於事,只會讓姜慧更緊張擔心。
外頭不能隨意走動,後院的人各回各房。
家在城外的這幾日都只能在城裡住著,姜慧和唐蕊這兩個沒有別的去處的人剛好也能順理成章地留在酒樓。
今天不會有生意上門,二掌櫃招呼剩下的人把大門關上,吩咐他們自己去後廚弄飯吃。
這種活計自然輪到姜慧這個新來的廚娘身上。
好在剩下的人不多,七八個人,燉一鍋粥再炒一樣菜就行。
唐蕊打下手幫她擇菜燒火,丁卯在外頭幫忙挑來了兩桶水,倒進鍋裡供姜慧煮粥使。
飯做好,一干人過來盛了之後夾了兩筷子菜便回房吃,出了今早那檔子事,大傢伙都不敢聚在一起。
姜慧和唐蕊也把飯帶回去吃。
吃罷飯,把碗洗了便沒活了,姜慧坐在屋裡,用借來的針線補衣裳,唐蕊趴在床裡邊,託著臉看她。
城裡緊張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第二天,成南這邊就開始走動起來了。
生病的人被分到城北,城南和城北之間設了高高的木柵欄,兩邊都有官差看守,嚴禁靠近。
城南的人便放心出門,昨天來的突然,城裡好些人家裡沒有水井,水缸裡的水吃完,今天得趕緊去多打點水。
姜慧也趁機出門,去找里正家通了信兒。
里正一家縮在屋裡頭不敢接觸外人,姜慧還是站在門口把自己知道的訊息說了。
苗春芳聽著,跟自家老頭子猜測的差不多。
末了,姜慧小聲說:“大娘,要是逃荒,我跟唐蕊還能跟著村裡走嗎?”
苗春芳回望了一眼裡正,里正點頭,她說:“成!要是走,我們知會你一聲。”
姜慧連聲道謝,外頭不安全,苗春芳催她快些回去。
街道上。
席老頭在一處院子外又罵又喊。
要不是他腳還沒好利索,他非得跳起來。
“二順!你這個白眼狼,你不認我也就算了,你連你大哥都不認!”
“快些開門!”
席老頭在門外頭罵得口乾舌燥,恨不能直接衝進院子,把席二順這個白眼狼給打一頓。
“吱呀——”
大門開啟,席老頭一喜,正想著是不是席二順想通了,從門內迎頭蓋臉地澆來了一盆子水。
席老頭眼疾手快地躲閃了一下,來不及跑出來的腿被水潑了個半溼,可把席老頭給氣壞了。
“你這不孝子!”
席二順放下盆子,冷冷道:“你想席大順被官差帶走,就儘管嚷嚷。”
“什麼!你、你胡說什麼……”席老頭眼神中明顯的閃爍,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下來。
“他不是生病了嗎?怎麼還在家裡?”席二順大聲詰問,席老頭頓時啞聲。
他氣急敗壞地想要過去捂住席二順的嘴,席二順哪會如他的意?
“哐當”一聲,大門緊閉。
席老頭差點沒被門夾住鼻子,氣得他小聲罵了幾句,見裡頭沒有動靜,只得悻悻回去。
他們租了一個小院,雖說也在城南,但院子極破,院牆是黃土和秸稈做的,倒塌了一半。
這個院子兩大間屋子,他們佔了其中一間,另外一間有兩家一起住著。
席老頭瘸著腿回去,剛走進院子,卻見租另一間屋子的兩家人站在門口,正警惕地看著自己這邊。
席老頭摸摸自己的臉:咋回事?臉上也沒被剛才的水潑到啊?
那兩家的其中一個漢子問道:“老爺子,你大兒子是不是生病了?”
“哪有的事!”席老頭下意識反駁,緊接著說:“別瞎咧咧咒我兒子!”
“官差來的時候,你兒子就一副要暈過去的樣子!”那漢子忍不住往前走兩步,想到席老頭家裡人可能有病,他又退後,說:“不然,你現在把你兒子喊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