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暗影長安(1 / 1)
李績下朝登車,夕陽熔金,將長安城染作一片暖色。然而車簾垂落,車廂內陰影漸濃,一股寒意卻如細針般刺入他後頸。他猛地回頭,車簾縫隙外,長街行人如織,販夫走卒、騎馬官員、提籃婦人……皆是尋常長安景緻,並無異樣。可那被窺伺的感覺卻如影隨形,揮之不去。他征戰沙場數十載,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直覺,此刻正發出無聲的尖嘯。他低聲吩咐車伕:“改道,去西市後巷。”
車駕在坊市間穿行,李績目光如鷹隼,透過簾縫掃過每一張面孔、每一處簷角。車轍轆轆碾過青石板,那被窺視的感覺卻始終如附骨之疽,分明存在,卻無跡可尋。他心中疑雲翻湧,最終只餘一聲低沉的命令:“去……柳葉巷。”
同一時刻,宮中偏殿氣氛卻截然不同。武曌臨產的訊息傳來不久,杜荷便匆匆入宮。他腳步急促,卻被皇帝李二笑著攔下:“小子,一個小妾生產看把你急的,放心吧,娘娘早就吩咐產婆和御醫了,來陪朕喝兩杯,你小子邊喝邊等著就行了。”李二興致頗高,命人在偏殿附近設下酒宴,拉著杜荷,又招呼了程咬金、李靖兩位老帥同坐。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李二放下酒杯,目光轉向杜荷,帶著幾分促狹:“小子,聽說你的暗影衛,已經進入那什麼……模擬實戰了?來,跟朕和兩位老帥好好說說,你這暗影衛,究竟有何玄妙?”
程咬金聞言,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案,震得杯盤輕響,粗豪的嗓門帶著瞭然的笑意:“嘿!老夫可聽說了,你小子忒損!讓你手下那幫負責追蹤的好手,拿李績和魏徵兩位老大人當靶子練手?是不是還記恨著老李當初堵你曲江別苑大門那檔子事兒?”他銅鈴般的眼睛瞪著杜荷。
杜荷只是嘿嘿一笑,並不接話,那笑容裡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二與李靖對視一眼,也只能無奈搖頭苦笑。
杜荷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毫不起眼的冊子,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狡黠,恭敬地遞到李二面前。李二帶著幾分好奇翻開,目光掃過那蠅頭小楷,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凝固,隨即化為驚愕。冊子之上,李績近四十日的一言一行,事無鉅細,竟被記錄得纖毫畢見:某日某時於某處會晤何人,某日某時在書房批閱公文至幾更,甚至……某日某刻於府中何處如廁!翻到最新一頁,赫然寫著:“申時三刻,出皇城,登車駕,疑有察,改道西市後巷,復轉柳葉巷私宅。”
李二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隨即嘴角咧開一個極其“猥瑣”的弧度,手指用力點著那“柳葉巷私宅”幾字,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嘿嘿,嘿嘿嘿……好小子!若朕將這老傢伙在外頭又偷偷養了一窩的訊息,捅給他家那河東獅吼的娘子知道……嘿嘿嘿……”那表情,活脫脫一個即將惡作劇得逞的頑童。程咬金與李靖湊過來一看,頓時鬨堂大笑,連沉穩如山的李靖也忍俊不禁,殿內一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酒酣耳熱之際,程咬金又提起自家兒子程處默,得知他如今成了暗影衛中那支名為“裁決者”的悍卒頭目,不由得好奇更甚:“小子,老夫那憨貨在你手下,可還使得?這裁決者,究竟練得如何了?”
杜荷端起酒杯,輕啜一口,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處默兄如今統領裁決者百人。小子前些日子命他領隊,攜七日干糧,輕裝簡從,目標是洞庭湖中盤踞的一股水匪,人數嘛,也就千餘之眾。”他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按行程估算,這幾日,他們該是到了。小子的要求是,不可驚動地方府兵,更不可借調水師,只憑他們百人,務求盡數……殲滅。”
“噗!”程咬金剛灌下去的一口酒全噴了出來,眼珠子瞪得溜圓,“什……什麼?!百人?對上千餘水匪?還不許借兵?小子,你莫不是酒喝多了,拿老夫開涮?!”李二和李靖也瞬間斂去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無比,目光灼灼地盯著杜荷。百人深入匪巢,敵眾我寡十倍,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杜荷迎著三位大唐頂尖人物驚疑不定的目光,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卻紋絲未動,彷彿談論的並非一場生死搏殺,而是一次尋常的操練。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玉杯邊緣,發出清脆的微響:“老國公稍安。暗影衛的‘影’,是耳目,是影子,無孔不入,無所遁形。而‘裁決者’,是刀,是劍,是雷霆一擊。處默兄所率百人,是小子從一千左驍衛精銳中,層層篩出,留下的唯一百人。他們練的,從來就不是堂堂之陣,而是……如何以最小的影子,撬動最大的黑暗,讓對手在無知無覺中,灰飛煙滅。”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如同寒夜裡的刀鋒,“洞庭水闊,蘆葦叢深,正是‘裁決’最好的獵場。那千餘水匪,在暗影眼中,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罷了。”
李二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杜荷那年輕卻深不可測的面龐,心中翻騰起驚濤駭浪。他彷彿看到洞庭湖浩渺的煙波之下,正無聲地醞釀著一場由百人掀起的血色風暴。程咬金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抓起酒壺猛灌,眼神複雜,既為兒子擔憂,又隱隱被杜荷話語中那股睥睨一切的冷酷自信所撼動。
酒宴終散,偏殿內武媚娘順利誕下一女的訊息也適時傳來,沖淡了幾分方才的肅殺。杜荷告退,行至宮門,卻見李績的馬車正停在陰影裡,顯然已等候多時。車簾掀開,露出李績那張鐵青的臉,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杜荷。
“杜荷!”李績的聲音低沉壓抑,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今日之事,是否你搞的鬼?那如芒在背之感……”
杜荷停下腳步,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一絲促狹的光芒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大將軍何出此言?小子今日在宮中陪陛下飲酒,可一步未曾離開啊。”他攤了攤手,顯得極其無辜。
李績死死盯著他,顯然半個字也不信,胸膛起伏,顯然怒極。
杜荷忽然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不過,大將軍,您那柳葉巷的宅院……景緻著實清幽。只是下次如廁,莫要總選在卯時三刻那扇西窗下,”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如同毒蛇吐信,“風大,當心著涼。”
言罷,杜荷不再看李績那瞬間煞白又漲得通紅的臉色,轉身施施然登上自己的馬車。車輪轆轆,碾過宮門外的青石板路,駛向長安城更深沉的夜色裡。
李績呆立當場,這臭小子是記恨當日自己帶人堵門之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