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迷茫的夜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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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睡在柔軟如蠶翼的絲被裡,漸醒之時,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幾下,如同在佈滿灰塵與蛛網的粗糙草墊上挪動身軀。數年前她蜷縮在幽暗堡塔中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夜夜都需握緊枕下匕首方能入睡,甚至連呼吸都需竭力控制——哪怕一絲不慎,暗處隨時可能蹦出的殺手便會咬斷她的喉嚨。

如今住在這屬於她一人的小院中,溫暖的陽光從窗欞縫隙裡流淌而來,照醒了她。她踱步窗前凝望院外,目光所及的亭臺樓榭隱在錯落樹影中,流水在橋下靜靜淌過,與遠處連綿的屋角飛簷,遠處悠揚飄渺的絲竹聲融為一體。這一幕儼然是仙境浮於人世,哪裡還有那陰冷古堡無盡暗夜與喋血廝殺的影子?

真是奇了,世間竟有如此之處。可是,當那困惑的觸感仍躡手躡足地撞擊著心房,除卻眼前陌生的安寧恬靜,她幾乎無法相信什麼了。

貼身侍奉的兩名胡姬端著新做的點心進來了,她們是那位年輕男主人專程從西市長鬍商那裡買來服侍她的。想起那男主人杜公子,他的眼神總是像剛出鞘的寶刀,寒光四射卻瞬間收斂。他臉上總凝著被霧靄籠罩的面具,喜怒曖昧不明。怪的是他從不苛責下人,即使對待夜鶯也如以對待賓客一般,甚至還特意尋來善做家鄉風味點心的庖廚,周到細緻得緊。她的牙床也墊得柔軟,替代了曾經那堆乾枯的稻草鋪……然而夜半手臂無意識探向已然空蕩的枕下時,曾經那冰涼的匕首觸感就會在回憶裡鋒利地扎醒她。她望著窗外月光下慵懶的花影,心底卻愈發疑惑:這般輕柔的暖意之下,真是不是在做夢吧?

暮色漸漸沉落,院前那幾株玉蘭花樹顯現出朦朧的剪影。夜鶯輕撫著新作的緗色羅裙,裙袂如水般流動,掠起心中一陣細微漣漪。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月光與燈光的光暈立刻勾勒出薛冰嫋娜的身影。薛冰是四位夫人裡和夜鶯關係最好的,也是經常來找夜鶯說說話的。她的笑容有如春日初綻的花苞,鮮活又稚嫩。

“喏,嚐嚐這個,”薛冰將一盤精緻點心放在小案上,揀起一塊遞了過去,“西市新來的廚子做的。”

“多謝四夫人。”夜鶯垂首恭敬接過。薛冰歡喜地笑起來,慵懶自在地歪在一邊的憑几上:“那麼客氣做什麼呀,叫我阿冰就好啦!對了,前日教你唱的那支小調,可又忘了?”

於是,兩人便頭挨著頭,斷斷續續地哼唱,笑語聲擦亮了院中幽暗的天空。可興頭正酣時,薛冰的目光不由自主飄向丈夫書房燈火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如同被風拂動的燭火,微微搖曳之間,竟悄然無聲地冷卻了。她似無意地輕輕一嘆:“唉,郎君那裡,還沒歇呢……”

夜鶯心頭驀地一緊,這種體察入微的警覺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她清清楚楚注意到,薛冰眼底掠過一絲類似山鷹巡守領地般銳利而無聲的冷光。這縷光轉瞬即逝,笑容又輕快地浮現在她的臉上了,快得如同不曾存在過。可夜鶯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其餘三位夫人:每逢她碰巧與那男主人擦肩而過,她們打量她的視線,薄如初春之冰,看似無痕實則暗攜寒意,彷彿守著羊群的猛犬,生怕自己這頭突然出現的餓狼叼走她們看護的那頭羔羊。

“四夫人,您……”夜鶯不自覺低語道,卻不知如何繼續下去了。

“不妨事,”薛冰有些倉促地重又擠出笑容,彷彿不好意思似的,輕輕捏了捏夜鶯的手指,“說正事呢,你猜猜,大夫人今天在宮裡,可如何了?”

夜鶯聞言稍怔。

前些時候,大夫人曾特意將她喚去,語氣溫和得如同垂柳拂過水麵:“你且安心住著便是。”那位眉目慈和的大夫人分明含著笑意,“我總要為你討個堂堂正正的唐人身份。”

思及此處,感覺彷彿一束暖光鑽入胸腔將心撐開,又灌入幾絲酸澀脹痛。夜鶯低頭掩飾著瞬間發燙的眼眶,只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真的可以做唐人麼?如這衣上之紋——生根安穩,枝繁葉茂,再不必如浮萍般漂泊流離?夜鶯下意識舉起手,輕輕碰觸一下微熱的臉頰,突然感知到那陌生溼潤的淚水,一顆接一顆沿著臉頰滾落。她急忙低頭,迅速用指尖拭去淚痕。

薛冰溫柔地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能住下來便最好了。”薛冰的聲音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兒,“在咱們這裡,平安喜樂才是真福氣。”

夜鶯點點頭,喉嚨裡堵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索性只是沉默。

回到房中,夜鶯獨自坐在妝鏡前。鏡中映著的臉龐,失去了當年刀鋒般尖銳的凜冽與孤絕。她掀開枕頭,俯身向裡細看,唯見絲緞鋪開,曾經那柄匕首的凹痕及寒意早已被時光溫和地抹平。她緩緩躺了下去,床榻依舊柔軟舒適。只是此刻,縈繞周圍的不僅是先前那過分甜香的花氣,更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深不見底,浸泡著漸漸沉沒的往事。

她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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