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河底沉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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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從未想過生死之事,死亡對於一個十七歲少年而言,彷彿遙不可及。

當他驟然感到被死亡扼住咽喉時,剎那間竟不知如何去恐懼。只覺輕飄飄行走於一個漆黑的洞窟中,前方有一點白光,光的那邊湧來孩子們爛漫的笑聲,好似在呼喚他繼續前行。

他伸手想觸碰這點光亮,卻如何也抓不住。於是快步向前,乃至奔跑起來,越跑心中越暢快,彷彿正邁向一個無憂無慮的所在。

忽然,一雙粗糲的大手撕開洞窟,眩目的白光登如潮水湧來,刺痛他的眼睛。

凌雲鷹“嗚哇”一聲,連吐了好幾口水,咳嗽喘息不止,終於恢復了神智。

四周眾人紛紛拍手慶幸:“哎呀,好啦,可算醒過來了。”

凌雲鷹一個激靈,翻身欲起,卻被頭頂灼目的烈日壓回。

班容在一旁激動地晃著凌雲鷹,大笑道:“小兄弟,你總算醒了,我真怕你活不了。哎,你猜咱們這會子在哪——在城郊農田邊上!哈哈哈哈,咱們被河水衝出這麼遠,居然沒死!居然還活著!”

班容仰天大笑,拍了拍凌雲鷹的胸膛,凌雲鷹又吐了幾口水。

班容一面給他拍背,一面無比自豪地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又朝四周的農夫農婦抱拳道:“多謝各位父老鄉親搭把手,我身邊這位小兄弟來日定有重金相酬!”

他扭頭又問:“哎,小兄弟,你姓甚名誰,仙鄉何處,師承——”

說時眼珠子一轉,霎時回想起凌雲鷹的招式,興高采烈地呼喊:“哎呀呀,你是崑崙弟子,是不是?哈哈哈,咱們兩派,世代交好,可是兄弟門派!真沒想到我班容運氣這麼好,出趟門、喝個酒,亂闖亂撞都能碰上朋友!”

凌雲鷹還未來得及回答一聲,已被班容拉著險些竄上一丈高,不禁嘟囔道:“你的腰傷這麼快就好了?”

他心中雖頗有不滿,但此刻受班容樂天豪邁的性子感染,也長長地舒出一口悶氣。

忽瞥見一旁的麻袋鼓鼓囊囊,便問:“班前輩,你在河裡拉這個麻袋做什麼?”

班容這才想起麻袋來,拍額笑道:“我也不知道這個麻袋能幹啥,只覺得有人費勁將它沉在河底,定然有鬼。人家越是藏頭亢腦,我就越是想翻出來瞧個明白!”

說時意興大發,三下兩下解了麻繩,卻見一雙膨脹變形的黑靴伸了出來,拉出一瞧,唬得幾個農夫厲聲慘叫,連滾帶爬地逃開。

“殺人啦!殺人啦!”

凌雲鷹脊背發寒。

這麻袋中裝著的,竟是一具無頭男屍,白袍黑靴,腰有玉佩,屍身膨脹曲扭,將腐未腐,早已不成人形。

班容嚇得一躍而起,連連後退,驚慌失措地喃喃:“這、這……”

凌雲鷹強定心神,上前將屍體上的玉佩解下細看,這是一塊質樸的雙鸞玉環。又見屍體懷中有物露出一角,抽出來看,是本油布包著的《劉賓客詩鈔》,護頁上赫然寫著“兄瑤德惠存,弟鄒鑑敬贈”。

凌雲鷹大驚:若沒記錯,“瑤德”似是石琳的字!

班容湊上前看,問:“瑤德是誰?鄒鑑又是誰?”

凌雲鷹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遠處幾個農家青年隨一老者快步走來。

“村正來啦,村正來啦!都原地站著,不要亂跑!”

凌雲鷹迅速側身,將兩個物件塞入懷中,佯作無事。

待村正近前問話,凌雲鷹攔在班容身前,只道自己與友人清晨潛水嬉戲,不慎被河中麻繩絆住腳,險些溺水,幸得村民相救。

村正見二人衣著、氣度不凡,不便多問,便遣人報官。

兩個青年忍不住低聲議論:“最近怪事可真不少。前日鄒別駕在盧刺史府上暴亡,昨日鄭仵作一家被滅口,今兒一早又從河裡拉上來這麼一具……海賊作惡多端,什麼時候才能把他們徹底趕走呀?!”

村正回身忙將二人喝止,不教他們多言。

待去了州府,公廨內烏央央一群人忙上忙下,司法參軍步虹與錄事參軍張潮受理此案。

兩人恭恭敬敬與凌雲鷹打哈哈,說經院巷中的別館已打點齊備,催促凌雲鷹擇日來住。又道昨夜河堤崩了兩個小口,淹了不少待收的莊稼,所幸沒有摧毀房屋、傷及百姓,而石長史連夜去了現場指揮,尚未歸來。言畢便遣人送凌雲鷹與班容回驛館。

凌雲鷹心知崩堤是自己與黑衣女子打鬥造成的,心底十分愧疚,剎那間直欲傾自己所有,補償農民損失之萬一。

然而這衝動只能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他縱有這心,也不能這麼做。

他所有的一切——華服、錢財、地位乃至這一身的功夫,都來源於“家族”。褪去家族賜予的這些,他深感自己與街道上行走的任何人都一般無二,又何德何能以如此姿態談“補償”?

兩人打馬過街,來往的百姓愁雲慘淡,喁喁私語被風吹至耳邊。

“天殺的海賊,真是無惡不作。給盧刺史和鄒別駕下毒,現下連鄭老滑一家子都不放過。”

“今兒又聽說東鳳鄉撈起一具屍體——被砍了頭了。肯定又是海賊乾的!老天爺有眼無珠,為啥不降幾道雷把海賊劈成碎片?”

“這段時日直鬧得人心惶惶,公廨為什麼遲遲——”

“噤聲!騎大馬的人來了,小心被聽了去!”

“哼,聽了就聽了,難道因為幾句話,就要殺了我?有那閒工夫,怎麼不對付海賊去?我看呀,就算今天不死,明天海賊打進城裡來,誰也逃不了!海州不是給攻打過麼?海賊什麼事幹不出來?沿海一帶好多村子都被海賊搶過,沒死的大都當乞丐了,只剩下老人沒走成——老啦,跑不動,只能留家裡頭等死!”

這人越說越激動,街市眾人紛紛圍過來聽,無不感嘆:“這是什麼世道,誰來管管呀!”

班容渾聽不見這些話語,扭頭見凌雲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想逗他說話,於是打馬上前笑嘻嘻地道:“小兄弟,咱倆也算患難之交了,你咋不跟我說話呢?這樣吧,我先跟你說我為什麼來這裡,你再講你的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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