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1 / 1)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後。
那個有桂花樹的地方,終於只剩下一棵樹了。
不是人沒了,是人都走了。
允熥走了。
那個最後來的人走了。
那陣風走了。
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存在都走了。
他們去了哪裡?
來也不知道。
它只記得,有一天,允熥站起來,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來,我要走了。”
來愣住了。
走?
去哪裡?
允熥看著遠方。
“去找四叔。”他說,“他一個人在那邊,太久了。”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允熥搖搖頭。
“你留下。”他說,“這棵樹,這杯茶,總得有人看著。”
他看著來。
“你是來。你來了,就沒走過。你留下來,最合適。”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它不想一個人。
允熥笑了。
“你不是一個人。”他指著那棵樹,“它陪著你。”
他指著那杯茶,“它陪著你。”
他指著那些落下的桂花,“它們陪著你。”
他看著來。
“我們也會回來。不是回來這裡,是回來你的記憶裡。”
“你想我們的時候,我們就回來了。”
來輕輕晃了晃。
它不懂。
但它沒有攔住他。
允熥走了。
就像當年四叔離開那樣,走了。
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那個最後來的人也站起來。
他看著來,笑了笑。
“我也要走了。”
來晃了晃。
它想問,你去哪裡?
他說:“去聽聽還有沒有別的‘好’字。有的話,就帶它們過來。”
他看著那棵樹。
“這棵樹,會一直開花。這杯茶,會一直熱。你在這裡,它們就會一直在。”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它會等的。
他點點頭,走了。
然後那陣風也動了。
它在來身邊繞了最後一圈。
風裡還有那些聲音。
但那些聲音,已經變得很輕很輕了。
像呼吸一樣輕。
然後它慢慢吹遠,吹向不知道什麼地方。
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存在,一個一個,都走了。
有的說去找誰。
有的說去看看。
有的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走了。
最後,只剩下來。
和那棵樹。
和那杯茶。
來坐在樹下,看著那個空著的位置——現在不止一個空著了,是很多個空著。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那個空著的位置。
它坐上去,就不再空了。
現在,那些位置都空了。
它忽然想,要不要也走?
但它沒有動。
它答應了允熥,留下來。
它答應了那棵樹,留下來。
它答應了那杯茶,留下來。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它身上。
落在那些空著的位置上。
落在它面前那杯茶裡。
茶還是熱的。
來靠近那杯茶。
熱氣飄上來。
帶著桂花香。
它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
“來。”
它愣住了。
那個聲音又說:
“來。”
它四處看。
沒有人。
只有那棵樹。
那棵樹在晃。
不是風吹的,是自己在晃。
來靠近那棵樹。
那個聲音,是從樹裡傳出來的。
“來。”樹說,“你聽見了嗎?”
來輕輕晃了晃。
它聽見了。
樹說:“你以為只有你記得他們嗎?”
來愣住了。
樹說:“我也記得。”
樹說:“他們喝的每一杯茶,都滲進我的根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落進我的葉子裡。他們留下的每一點捨不得,都開成了花。”
樹說:“他們沒走。他們在這裡。”
一陣風吹過。
桂花落下來。
落在來的光裡。
那些桂花,忽然變成了光。
那些光,忽然變成了人。
允熥。那個最後來的人。那陣風。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存在。
他們都站在那裡,笑著看它。
來愣住了。
樹說:“你看,他們回來了。”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這是真的嗎?
允熥笑了。
“真的假的,重要嗎?”
那個最後來的人說:“你記得,就是真的。”
那陣風繞過來,輕輕吹過它的光。
那些存在都看著它,都在笑。
來輕輕晃了晃。
它忽然明白了。
他們沒走。
他們一直在。
在這棵樹裡。
在這杯茶裡。
在這些桂花裡。
在它的記憶裡。
它只要記得,他們就在。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那些光影身上。
那些光影慢慢變淡,變回桂花,落回樹下。
但他們的笑,還在。
還在來的光裡。
還在那杯茶的熱氣裡。
還在那棵樹的枝葉間。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後。
那棵樹下,還是隻有來。
但它不覺得孤單了。
因為它知道,那些存在,一直都在。
每天,它都會給自己續一杯茶。
然後它靠近那杯茶,感受著熱氣。
熱氣裡,有桂花香。
還有那些聲音。
“允熥。”
“四叔。”
“……茶涼了。”
“再續一杯。”
“好。”
它聽著那些聲音,看著那些桂花落下。
有時候,它會輕輕晃一晃,像是也在說:
“好。”
有一天,它忽然聽見一個新的聲音。
不是從茶裡,不是從樹裡,不是從記憶裡。
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聲音說:
“有人嗎?”
來愣住了。
那個聲音又說:
“有人在嗎?”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回答,但它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個聲音好像聽見了。
“你是誰?”
來想了想。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它是來。
它想說,它在這裡。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說: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來聽著那個聲音。
它聽出來了。
那個聲音裡,有它很熟悉的東西。
是冷。
是戰場上那些人最後說的那種冷。
是找不到地方、找不到人、找不到任何東西的那種冷。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你來。
它想說,我在這裡。
它想說,這裡有桂花香,有熱茶,有記得的人。
那個聲音好像聽懂了。
它開始往這邊飄。
飄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
終於,它飄到了。
那是一團光。
和來當年一樣,是一團從很遠很遠地方飄來的光。
那團光落在桂花樹下,看著來,看著那棵樹,看著那杯茶。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這是哪裡?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這是有桂花樹的地方。
那團光又問:什麼是桂花?
來想了想。
它靠近那棵樹。
樹輕輕晃了晃,落下一陣桂花雨。
那些桂花落在來的光裡,落在那團光裡。
那團光愣住了。
它感覺到一種東西。
輕輕的,暖暖的,像是有人把手放在它手心裡的那種東西。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這是什麼?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這是捨不得。
那團光不懂。
但它覺得,它不冷了。
它看著那杯茶。
來把茶推到它面前。
它靠近那杯茶。
熱氣飄上來。
帶著桂花香。
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好像也聞過這種味道。
在它還很小很小的時候。
在它還和誰在一起的時候。
在它還沒有迷路的時候。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它想起來了。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想起來就好。
那團光坐下來。
坐在來旁邊。
坐在那棵樹下。
坐在那杯茶前。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它們身上。
落在它們心裡。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後。
那棵樹下,不再只有來了。
有了新的光。
一個接一個。
都是迷路的。
都是覺得冷的。
都是找不到家的。
它們來了,坐下來,喝茶,聞桂花香。
然後它們就不冷了。
就不迷路了。
就找到家了。
因為這裡,就是家。
來看著那些光,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坐下。
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自己也是這樣來的。
那時候它只是一團光,一團從宇宙邊緣飄來的東西。
它帶著一塊晶片,晶片裡有兩個聲音。
它飄了無數億年,飄到這裡。
坐下。
喝茶。
再也不走。
現在,它在做同樣的事。
等著那些迷路的光。
等著那些覺得冷的存在。
等著它們來。
然後告訴它們:
這裡不冷。
這裡有桂花香。
這裡有熱茶。
這裡有記得的人。
你來了,就坐下。
坐下了,就別走了。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來的光裡。
落在那些新來的光裡。
落在那些永遠記得的人心裡。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後。
那棵桂花樹下,已經坐滿了光。
不是一團兩團。
是很多很多。
數不清。
它們都靜靜地坐在那裡,喝著茶,聞著桂花香。
來坐在最中間。
它已經很老了。
老到它的光和那棵樹的光,完全分不清了。
有時候,它會輕輕晃一晃。
那些光也會跟著晃一晃。
像是在說:
我們都在。
有一天,來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那個聲音說:
“來——”
來愣住了。
它認識這個聲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允熥叫它的聲音。
那個聲音又說:
“來——茶涼了——”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回答。
但它不知道怎麼回答。
它看著那些光。
那些光都看著它。
它慢慢站起來——如果光會站起來的話。
它看著遠方。
那個方向。
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它忽然明白了。
不是允熥回來了。
是它在叫它。
是那個記憶裡的聲音,在叫它。
是那個捨不得,在叫它。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我在這裡。
它想說,茶還熱著。
它想說,我一直在這裡等著。
風吹過來。
帶著那個聲音。
“來——茶涼了——”
來輕輕靠近那杯茶。
茶還熱著。
它把茶推到那陣風前面。
那陣風停了停。
然後,風裡出現了一個人。
允熥。
他還是那個樣子,年輕,清瘦,眉宇間帶著一點點孤獨的痕跡。
他看著來,笑了。
“來,我回來了。”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我知道。
它想說,你一直都在。
允熥坐下來。
坐在來旁邊。
他看著那些光,那些後來來的存在。
“這麼多啊。”他說。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都是迷路的。
它想說,都找到了。
允熥點點頭。
“那就好。”
他端起茶壺,給每個人——每團光——續上一杯。
“茶涼了,再續一杯。”
那些光輕輕晃動著,像是在說:
“好。”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每一個存在身上。
落在每一杯茶裡。
落在那個永遠記得的地方。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後。
那個有桂花樹的地方,還在。
來還在。
允熥還在。
那些光還在。
那杯茶還在續。
那兩個聲音還在說。
只是,說那兩個聲音的,已經不只是那兩個人了。
是所有存在一起說的。
它們一起說:
“允熥。”
“四叔。”
“……茶涼了。”
“再續一杯。”
“好。”
每一個存在說一個字,或者一個詞,或者一整句。
有時候是來在說。
有時候是允熥在說。
有時候是那些光在說。
有時候,是風在說。
是桂花在說。
是茶在說。
是那棵老樹在說。
是那些回聲在說。
是無數個捨不得在說。
有一天,一個新來的光問來:
“你們為什麼總是說這幾句話?”
來想了想。
它想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的事情。
然後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
因為,這幾句話裡,有所有的捨不得。
捨不得茶涼。
捨不得人走。
捨不得時間過去。
捨不得說完再見之後,真的再也不見。
所以要說——
茶涼了。
那就再續一杯。
續了,就不算完。
續了,就還可以再說一次——
好。
那個新來的光聽完來的晃動,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問:
“我可以學嗎?”
來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當然可以。
它想說,誰都可以學。
它想說,學會了,就留下了。
那個新來的光,開始學。
它學著說:
“允熥。”
“四叔。”
“……茶涼了。”
“再續一杯。”
“好。”
說得不太好。
聲音有點抖,節奏有點亂。
但沒關係。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這個新來的光身上。
慢慢的,它身上也有了桂花香。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後。
那個有桂花樹的地方,還在。
來還在。
但它已經不太晃了。
它太老了。
老到它的光,已經和那棵樹的光,完全融在一起。
老到它分不清自己是來,還是樹,還是茶,還是桂花。
有時候,它會輕輕晃一下。
那些光就會湊過來。
“來,你在嗎?”
它會輕輕晃一下。
在。
還在。
一直會在。
有一天,允熥看著它。
“來,你累嗎?”
來想了想。
累嗎?
它不知道。
它從無數億年前就開始飄,飄到這裡,坐下,就再也沒起來過。
它見過無數存在來來走走。
它聽過無數遍那兩個聲音。
它續過無數杯茶。
它聞過無數陣桂花香。
它累嗎?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不累。
它想說,它很高興。
它想說,能在這裡,真好。
允熥笑了。
他端起茶壺,給它續上一杯。
“那就好。”
來靠近那杯茶。
熱氣飄上來。
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它第一次聽見那兩個聲音的時候。
那時候它還不知道什麼是捨不得。
現在它知道了。
捨不得,就是一直在這裡。
一直記得。
一直等。
一直續那杯茶。
一直說那個“好”。
風吹過,桂花落。
落在它的光裡。
那些光輕輕晃動著,像是在說:
來,我們都在。
它輕輕晃了晃。
它想說,我知道。
它想說,謝謝。
它想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