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1 / 1)

加入書籤

我跟著調查科,從津門到南京,從南京到武漢,從武漢到西京。

走了多少路,見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說不清。

說不清的事,就不說了。

只說一件事。

走的第二年,我沒去看你。

我不敢去。

我怕看見你躺著,怕看見你瘦了,怕看見你閉著眼的樣子。

我更怕的是,你突然睜開眼,看著我。

我不知道那時候該跟你說什麼。

說我要走了?

說我得去執行任務?

說我沒法子?

說什麼都像藉口。

後來我想,也許我不去看你,你就不會醒。

你就那麼一直睡著,睡著,等有一天我回來,你還在那兒。

可你沒等。

你醒了,去了關外,去了西京,做了大事。

我聽說了。

少帥抓人的事,外頭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說是兵諫,有人說是造反,有人說是為了抗日。

說什麼的都有。

我知道你在裡頭。

我不問你怎麼做的,也不問為什麼。

我只知道,你做的是你想做的事。

這就夠了。

陳崢,我欠你一個解釋。

那年我走的時候,上頭來的是加急電報。

說武漢那邊出了事,急需人手,讓我三天內動身。

三天。

我想去看你,可我去了又能怎樣?

跟你說我要走了?跟你說等我回來?跟你說別忘了我?

我說不出口。

我怕我去了,就不想走了。

可我又不能不走。

調查科的事,你知道的。

有些人,總得有人對付。

日本人。

他們在東北佔了那麼大的地盤,殺了那麼多的人,搶了那麼多的東西。

他們還要往南打,往西打,往整個華夏打。

誰擋?

總得有人擋。

我乾的就是這個活。

擋在他們前頭,查他們的事,破他們的局,殺他們的人。

我不後悔。

可我欠你一個解釋。

陳崢,你要是回來了,看到這封信,不用給我回。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就算知道,也未必能收到。

我就想說,我還活著。

還想說,我想你。

紅鯉”

陳崢看完信。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落在手背上,一點一點地挪。

大黃蹲在灶口,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

炕慢慢熱起來。

大黃抬起頭。

“阿崢,信裡說啥了?”

陳崢把信摺好,放回信封。

“她說她活著。”

大黃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阿崢,她沒說啥時候回來?”

陳崢搖搖頭。

大黃低下頭,看著灶膛裡的火。

“也是。她那活,哪能說回來就回來。”

他想了想。

“阿崢,你要去找她不?”

陳崢說:“不去。”

大黃說:“為啥?”

陳崢說:“她有事做。我也有事做。”

大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炕熱了。你歇著吧。我去幫屈爺收拾碗筷。”

他往外走。

陳崢在炕沿上坐下。

炕熱了,熱氣從草蓆底下透上來,烘著腿。

窗外,太陽慢慢升高。

院子裡,老屈頭在收拾碗筷,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

韓爺他們幾個,坐在正屋門口曬太陽。

丁師靠在牆上,閉著眼。

沈伯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郭娘子在院子裡轉悠,看那些缸裡種的菜。

一切跟走的時候一樣。

陳崢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

信紙薄薄的,隔著衣裳,能感覺到邊角的硬。

窗外傳來腳步聲。

陳崢抬起頭。

老屈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碗。

碗裡是剛熬好的薑糖水,熱氣騰騰的。

他走進來,把碗放在炕桌上。

“喝了吧。去去寒。”

陳崢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的辣,糖的甜,混在一起,從喉嚨暖到胃裡。

老屈頭在炕沿上坐下,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點著。

“阿崢,紅鯉那丫頭,我見過幾回。”

陳崢看著他。

老屈頭說:“第一回,是你昏迷那年。

天天在院子裡坐著。有時候坐一上午,有時候坐一下午。

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後來她走了。

臨走那天,她來了一趟,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喊她進來,她搖搖頭,說,屈爺,我走了。

你好好照顧他。

我說,你不進去看看他?

她說,不看了。看了走不動。

然後就走了。”

他吸了一口煙。

“第二回,是你離開的第二年冬天。

下大雪那天。

她來了,還是站在門口。

我喊她進來,她進來了。

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幾間房。

然後問我,他回來沒有?

我說沒有。

她點點頭,說,屈爺,我走了。

我說,你等等,喝碗熱茶再走。

她搖搖頭,說,不喝了。路上還有事。”

老屈頭說:“這世道,就是這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陳崢的肩膀。

“歇著吧。晚上給你燉雞。”

說完,他端著空碗,走出去了。

院子裡,大黃蹲在牆角,跟郭娘子說著什麼。

郭娘子指指那些菜,大黃點點頭,咧嘴笑著。

正屋門口,韓爺掏出菸袋,又裝了一鍋。

丁師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

沈伯翻了一頁書。

一切都是尋常的。

可陳崢知道,這尋常,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他想起南疆那些天坑,那些影子,那些幾千年幾萬年不死的東西。

它們活那麼久,圖什麼?

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死。

看著這世上,一天一天變。

變得不認識,變得不喜歡。

活著,有啥意思?

可人不是影子。

人能死,也能活。

思忖間。

陳崢把手從懷裡抽出來。

炕桌上的薑糖水還冒著熱氣。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

時間就這麼平平淡淡的過去。

陳崢回來的第三天,津門出了件事。

大清早,大黃跑進院子,臉漲得通紅,喘著氣。

“阿崢!阿崢!外頭出事了!”

陳崢正在院子裡練拳。

一趟形意打完,收住勢,看著他。

大黃說:“海河邊上,撈上來幾具屍首。”

陳崢沒說話。

大黃說:“是華工的屍首。從塘沽那邊漂過來的。”

他嚥了口唾沫。

“聽人說,是日本人開的公司,招華工去東北幹活。

幹完了,不給錢,把人弄死,扔海里。”

“有人說,那公司就是日本關東軍開的。

招人去當勞工,幹最苦的活,吃最差的飯,病了就扔,死了就扔。”

“海河邊上的人,撈上來五六個。

有的手被綁著,有的頭上有個洞,有的身上有傷。”

“警察署的人來了,看了看,說是淹死的,拉走了。”

“可誰信呢?”

陳崢聽完,拿過搭在牆上的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韓爺從正屋裡走出來。

“大黃,你說那公司,叫什麼名?”

大黃想了想。

“好像叫……大東公司?對,大東公司。在日租界那邊,有個門臉兒。”

韓爺點點頭。

“聽說過。關東軍開的,專門招華工去東北。

招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去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沈伯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捧著本書。

“老韓,這事兒,咱們管不管?”

韓爺沒答話。

他看著陳崢。

陳崢把布巾搭回牆上。

“去看看。”

大黃領路,三個人出了巷子,順著老城區那條坑坑窪窪的路往東走。

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條河。

海河。

河水灰濛濛的,流得慢,像是一鍋煮開的漿糊。

河邊上站著不少人。

穿短打的苦力。

穿長衫的買賣人。

挎著籃子的婆娘。

光著腳丫的小孩。

都伸著脖子往河裡看。

陳崢擠進去。

河灘上,溼泥裡,躺著幾具屍首。

四個。兩個男的,兩個女的。

男的穿著破爛的棉襖,女的穿著灰布褂子,都泡得發漲,臉腫得看不清模樣。

一個男的,手還綁著,繩子勒進肉裡,泡得發白。

另外一個女的,頭上有個洞,黑洞洞的,像是被什麼砸的。

邊上站著幾個穿黑制服的警察,叼著菸捲,指指點點。

一個胖警察,像是頭兒,正跟一個穿長衫的說話。

“這都第五撥了。上個月撈了三回,這個月又撈。沒完沒了。”

穿長衫的說:“警察先生,這事兒,到底咋回事?”

胖警察吐了口煙。

“咋回事?日本人招華工,招去幹活。幹完了,不想給錢,弄死扔海里。海河連著海,潮水一漲,就漂進來了。”

穿長衫的說:“那你們不管?”

胖警察看了他一眼。

“管?怎麼管?人家在日租界,有領事裁判權。咱們的人進去抓人?那是找事。”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再說了,那些華工,都是簽了契約的。

白紙黑字,自願去的。

日本人說,他們是病死的,是淹死的,是意外。你有什麼辦法?”

穿長衫的不說話了。

邊上的人群裡,有人罵了一句。

“狗日的日本人!”

又有人跟著罵。

罵聲越來越大。

胖警察瞪了一眼。

“罵什麼罵?有本事找日本人罵去!別在這兒給我添亂!”

罵聲小了些。

可還有人低聲罵。

陳崢站在河灘上,看著那些屍首。

四個。

兩個男的,兩個女的。

都有手有腳,有鼻子有眼。

活著的時候,也是爹生娘養的,也有婆娘孩子,也想掙錢養家。

現在躺在這兒,泡得發漲,沒人認領。

胖警察招呼那幾個手下。

“行了行了,看夠了沒有?裝車,拉走。拉到亂葬崗子埋了。”

那幾個警察動了。

拿草蓆子,把屍首一卷,用繩子捆了,抬上一輛板車。

吱吱呀呀!

板車響著,順河灘那條路,往北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陳崢還站在那兒。

韓爺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阿崢,這事兒,你怎麼看?”

陳崢沒說話。

他看著那條灰濛濛的河。

河水慢慢地流,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那四個屍首,就是從這兒撈上來的。

他們活著的時候,也是人。

死了,就成了一件東西,用草蓆一卷,拉到亂葬崗子埋了。

韓爺掏出菸袋,吸了一口。

“日本人在這邊,開的不止這一家公司。

洋行,工廠,妓院,煙館,還有開武館的。”

陳崢說:“武館?”

韓爺說:“對。在日租界那邊,有一家武館,叫大日本武德會。教柔道,教劍道,教空手道。”

“明面上是教武藝,暗地裡是幹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吸了一口煙。

“上個月,那武館的人,跟老城區這邊一個武館起了衝突。把人打了,打得不輕。警察去了,抓不了。人家在日租界,不出來,你能怎麼著?”

陳崢說:“哪個武館?”

韓爺說:“通臂拳的。館主叫劉三爺,是個老實人。徒弟被打傷了好幾個,他上門去討說法,被人打出來了。”

他看了陳崢一眼。

“阿崢,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陳崢沒說話。

他看著那條河。

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河面上,灰濛濛的水,泛起一點亮光。

那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那些屍首的眼睛。

從海河邊回來,陳崢沒回學堂,直接去了老城區那家武館。

通臂拳的館子,在一條窄巷子裡頭,兩扇黑漆木門。

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通武館。

門虛掩著。

陳崢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不大,比學堂那邊還小些。

正屋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都是二三十歲的漢子,穿著短打,臉上帶著傷。

看見陳崢進來,他們愣一下。

一個臉上青腫的年輕人走過來。

“你找誰?”

陳崢說:“劉三爺在嗎?”

年輕人打量著他。

“你是?”

陳崢沒說話。

韓爺從後頭走進來。

那年輕人看見韓爺,眼睛亮了。

“韓爺!您怎麼來了?”

韓爺笑了笑。

“來看看劉三爺。”

年輕人趕緊往裡讓。

“三爺在屋裡養傷呢。您裡邊請。”

陳崢跟著韓爺進了正屋。

屋裡光線暗,一進去,就聞到一股草藥味。

炕上躺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國字臉,濃眉,臉上有幾道青紫的印子。

左腿用夾板固定著,纏著白布。

看見韓爺進來,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韓爺擺擺手。

“別動,別動。”

劉三爺躺回去,苦笑了一下。

“韓爺,您怎麼來了?”

韓爺在炕沿上坐下。

“聽說你被人打了,來看看。”

劉三爺嘆了口氣。

“丟人。丟人吶。”

他看著韓爺。

“韓爺,您別笑話我。我劉三這輩子,沒這麼窩囊過。”

韓爺說:“怎麼回事?”

劉三爺沉默了一會兒。

“上個月,我那二徒弟,在日租界那邊,跟幾個日本人起了衝突。”

“二徒弟那孩子,老實巴交的,從不惹事。

那天是去日租界買東西,走在大街上,那幾個日本人迎面過來,故意撞他。

撞了還不算,還罵他,說什麼支那人,走路不長眼。”

“二徒弟忍了,沒吭聲。可那幾個日本人,不依不饒,上去就打。”

“二徒弟是會兩下子的,可對方人多,又是練過的,沒幾下就被打趴下了。”

“他回來的時候,臉上全是血。我看見那樣子,火就上來了。”

“第二天,我帶著幾個徒弟,去了那武館。想討個說法。”

“可那武館的人,根本不講理。說什麼,是他們先挑釁的,打他們是應該的。”

“我說,我徒弟老實巴交的,怎麼會挑釁?”

“他們說,你們支那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劉三爺說到這裡,拳頭攥緊了。

“我當時就火了。我說,你再說一遍?”

“他們就說了。再說一遍,還動手。”

“我帶著幾個徒弟,跟他們打。”

“打不過。”

他低下頭。

“我練了三十年通臂拳,自以為能打。可那天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那幾個日本人,練的是柔道,是劍道。下手狠,招招要命。”

“我被打斷了一條腿,三個徒弟被打傷。要不是租界巡捕來了,我們幾個,怕是都回不來。”

他說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武館,叫什麼名?”

劉三爺說:“大日本武德會。館主叫山本一郎,說是柔道高手,黑帶五段。”

韓爺點點頭。

“聽說過。”

他看著劉三爺。

“這事兒,你想怎麼著?”

劉三爺沉默了一會兒。

“韓爺,我想報仇。”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光。

“可我知道,我報不了。我打不過他。我這一條腿,還不知道能不能好。”

他看著韓爺。

“韓爺,您能不能幫幫我?”

韓爺沒答話。

他看了陳崢一眼。

陳崢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

劉三爺順著韓爺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陳崢。

他愣了一下。

“這位是?”

韓爺說:“我徒弟。姓陳,叫陳崢。”

劉三爺打量著陳崢。

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一件青布長衫,站在那兒,不顯山不露水。

可那雙眼睛,看著人的時候,讓人心裡一凜。

劉三爺練了幾十年武,見過的人不少。

他看得出來,這年輕人,不簡單。

“陳師傅。”他點點頭。

陳崢說:“那武館,在哪兒?”

劉三爺說:“日租界,旭街,靠近海光寺那邊。”

陳崢點點頭。

劉三爺看著他。

“陳師傅,你想去?”

陳崢沒說話。

韓爺開口。

“老劉,你先養傷。這事兒,我們從長計議。”

劉三爺點點頭。

“韓爺,麻煩您了。”

韓爺站起身。

“不麻煩。都是練武的,誰遇上這事兒,都得管。”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老劉,你那二徒弟,傷得重不重?”

劉三爺說:“比我輕些。在家養著呢。”

韓爺說:“讓他好好養。養好了,再練。”

說完,他推開門,走出去。

陳崢跟在後頭。

出了巷子,韓爺站住腳。

他從懷裡掏出菸袋,又裝了一鍋,點著,開吸。

“阿崢,你想去?”

陳崢說:“去看看。”

韓爺說:“那武館,老屈頭去過一回。”

陳崢看著他。

韓爺說:“去年秋天,那邊有個武術交流會。華日雙方各出幾個人,比試比試。”

“中方這邊,去的都是津門有名的武師。老屈頭也去看熱鬧了。”

“日方那邊,就是這個大日本武德會的人。”

他吸了口煙。

“比了三場。我們這邊輸了兩場,贏了一場。”

“贏的那場,是大黃打的。”

陳崢愣了一下。

“那個山本一郎,我聽老屈頭說,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很壯。

確實不簡單,少說也有武道先天的層次。”

“那天他沒上場。他徒弟上的。”

“大黃那場,打的是他一個徒弟。贏了,但贏得不輕鬆。”

“那幫人,下手狠。不像比武,像搏命。”

陳崢聽完,沒說話。

韓爺說:“你去可以。但有一樣。”

陳崢說:“您說。”

韓爺說:“帶著大黃。”

陳崢若有所思。

韓爺說:“那小子,機伶。

如今也是破開九關,踏入暗勁了,尋常浪人不是他的對手。”

陳崢點點頭。

兩人往回走。

走了幾步,韓爺又開口。

“阿崢,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攔你?”

陳崢說:“為什麼?”

韓爺說:“因為你是練武的。”

他看著前頭那條坑坑窪窪的路。

“練武的人,見不得這個。見著不平事,手癢。手癢就得管。管不了,也得試試。”

“試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試了,才知道這世道有多爛。”

“試了,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吸了口煙。

“老丁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現在老了,手沒那麼癢了,可心裡頭,還癢。”

他笑了笑。

“走吧。先回去吃飯。”

到第二天一早。

陳崢在院子裡練拳的時候,大黃就起床了。

這小子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幫上沾著泥點。

他蹲在正屋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個烤紅薯。

一邊剝皮一邊看著陳崢練拳。

陳崢練的是形意拳。

一趟五行拳打下來。

一式一式,慢得像老牛拉車。

可大黃看著看著,手裡的紅薯忘了吃。

他見過不少人練拳。

老屈頭練過,韓爺練過,丁師傅練過,沈伯也練過。

可他從沒見過有人這麼練拳的。

慢。

慢得像是在水裡打拳。

可每一動,每一式,都讓人覺得,那拳裡頭,有什麼東西。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是一頭老虎,趴在那兒打盹。

看著懶洋洋的,可你知道,它要是醒了,能一口咬斷你的脖子。

陳崢練完最後一式,收住勢,站了一會兒。

這才拿起搭在牆上的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大黃湊過去。

“阿崢,你剛才練的那是啥?”

陳崢說:“形意拳。”

大黃說:“我咋看著不像?丁師傅教門人的時候,不是這樣。”

陳崢說:“丁師傅練的是架子。我練的是意。”

大黃眨眨眼。

“啥意思?”

陳崢把布巾搭回牆上。

“架子是給人看的。意是給自己用的。”

大黃琢磨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還想再問,老屈頭從正屋裡走出來。

手裡端著個瓷碗,碗裡是剛煮好的肉粥。

“大黃,你來得正好。吃了沒有?”

大黃舉起手裡的紅薯。

“吃著呢,吃著呢。”

老屈頭在石階上坐下,喝了一口粥。

“阿崢跟你說了沒有?”

大黃說:“說啥?”

老屈頭說:“去日租界那邊看看。”

大黃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去日租界?找那幫日本人?”

老屈頭點點頭。

大黃把手裡的紅薯吃完,往地上一撂,蹦起來。

“好啊!啥時候去?現在就走?”

陳崢看著他。

“你先擦擦嘴。”

大黃摸了摸嘴,嘿嘿笑了兩聲。

“好了,好了。咱們走吧。”

他拍了拍手,站在那兒,兩眼放光。

老屈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這小子,手癢了。”

大黃說:“師傅,您就看了一半,不知道。

去年那場比試,我就憋著一口氣。那幫日本人,下手太黑了。

我贏了那一場,他們不服氣。散了場之後,在外頭堵我。”

陳崢說:“堵你?”

大黃說:“對。七八個人,把我堵在一條巷子裡。要不是我跑得快,非得挨一頓揍不可。”

他說著,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疤。

“看見沒?那天留下的。一個小矮子,手裡拿著把短刀,劃的。”

陳崢看著那道疤。

疤已經淡了,可還能看出來,當時劃得不淺。

大黃把袖子放下來。

“阿崢,你說,那幫人,是不是欠收拾?”

陳崢沒說話。

老屈頭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

“行了,別在這兒磨牙了。去吧。早去早回。”

陳崢點點頭。

兩人出了巷子,順著老城區那條坑坑窪窪的路,往東走。

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座橋。

萬國橋那頭,就是日租界。

橋這邊,站著幾個穿灰布棉軍裝的隊伍,扛著槍,在那兒晃悠。

橋那頭,站著幾個穿黑制服的日本警察,戴著帽子,腰裡挎著短槍。

兩邊隔著橋,誰也不搭理誰。

陳崢走上橋。

大黃跟在後頭,左右看看。

走到橋中間,一個日本警察走過來,伸手攔住。

他用生硬的中國話說:“站住。證件。”

陳崢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那是老屈頭給弄的良民證,上頭蓋著警察署的大印。

日本警察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陳崢的臉,又看了看大黃的臉。

“幹什麼的?”

陳崢說:“看朋友。”

日本警察說:“朋友?什麼朋友?在哪兒?”

陳崢說:“旭街。開雜貨鋪的。”

日本警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良民證還給他。

“進去可以。天黑之前,必須出來。”

陳崢點點頭。

兩人過了橋,進了日租界。

日租界這邊,跟老城區那邊,是兩個世界。

街道是柏油路,平平整整的,不像老城區那邊坑坑窪窪。

兩旁的房子,都是洋樓,磚紅色的,帶尖頂的,圓拱的。

樓底下,是一間間鋪子。

鋪子門口,掛著各種招牌,日文的,中文的,也有中英日三種文字的。

街上走著的人,也跟老城區那邊不一樣。

大黃走在陳崢身邊,左右看著。

“阿崢,你說這地方,咋跟咱們那邊,怎麼就格格不入呢?”

陳崢沒說話。

他順著旭街,往海光寺那邊走。

走了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座大院子。

院子很大,佔地得有四五畝。

院牆是磚石砌的,一人多高,頂上插著碎玻璃。

院門口,立著一塊大牌子,上頭用日文和中文寫著幾個大字。

大日本武德會。

門口站著兩個人。

都是日本人的打扮,穿著白色的練功服,腰裡繫著黑帶,腳上穿著木屐。

兩人叉著腰,站在那兒,看著街上來往的人。

看見陳崢和大黃走過來,兩人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大黃低聲說:“阿崢,就是這兒。”

陳崢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座院子。

院門開著,能看見裡頭的院子。

院子裡鋪著細沙子,有幾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人,在那兒摔跤。

一個穿著黑練功服的人,站在一旁,指指點點。

那穿黑練功服的,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很壯。

一張臉,四四方方,留著仁丹胡,眼睛不大,卻精光閃閃。

大黃說:“那個就是山本一郎。”

陳崢看著那個人。

看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

“走吧。”

大黃愣了一下。

“走?不進去了?”

陳崢說:“回去再說。”

兩人轉身往回走。

大黃跟在後頭,滿臉疑惑。

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問:“阿崢,咱不是來找事的嗎?怎麼不進去?”

陳崢說:“不是時候。”

大黃說:“啥時候是時候?”

陳崢沒說話。

他們走到橋頭的時候。

橋那頭的日本警察,看見他們過來,沒攔。

過了橋,回到老城區,大黃長出了一口氣。

“阿崢,剛才在那院裡,我咋覺得渾身不自在?”

陳崢說:“怎麼不自在?”

大黃說:“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地方,不對勁。”

他想了想。

“那院子裡的沙子,是新的。那些摔跤的人,身上都沒汗。像是在等著什麼。”

陳崢看著他。

這小子,眼睛挺毒。

他說:“等著咱們。”

大黃愣了一下。

“等著咱們?他們知道咱們要來?”

陳崢說:“不知道。但他們在等著有人來。”

大黃琢磨了一會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兩人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巷口,蹲著一個人。

是韓爺。

他手裡捧著個茶壺,坐在那兒,眯著眼,看著他們走過來。

“回來了?”

陳崢點點頭。

韓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吃飯。老屈頭燉了雞。”

三個人進了巷子,回了學堂。

正屋裡,八仙桌上擺著幾個碗。

一盆燉雞,一碟鹹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醬豆腐。

老屈頭坐在桌邊,正往碗裡盛飯。

看見他們進來,他抬起頭。

“來了?坐吧。”

陳崢在桌邊坐下。

大黃挨著他坐下。

韓爺坐在對面。

老屈頭把飯碗遞過來。

“吃吧。趁熱。”

幾個人悶頭吃飯。

吃了一會兒,韓爺放下筷子,看著陳崢。

“看見那個山本了?”

陳崢點點頭。

韓爺說:“怎麼樣?”

陳崢說:“有點意思。”

韓爺說:“什麼意思?”

陳崢說:“他是練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

韓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你看得準。”

他端起茶壺,喝了一口。

“那個山本,聽說年輕時在日本,是個浪人。

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來了津門,開了這家武館。”

“他手底下,有十幾個徒弟。都是日本人,也有幾個中國人。”

“那些徒弟,個個下手狠。在租界裡,沒人敢惹。”

陳崢沒說話。

大黃忍不住問:“韓爺,那個山本,到底有多厲害?”

韓爺想了想。

“這麼說吧。他要是跟郭娘子動手,郭娘子未必能贏。”

大黃倒吸一口涼氣。

郭娘子是什麼人?

武道宗師,先天許久。

在津門這地界兒,能跟他過招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個山本,能跟郭娘子打成平手?

韓爺看著大黃的表情,笑了笑。

“怎麼?怕了?”

大黃梗著脖子說:“怕什麼?我大黃什麼時候怕過?”

韓爺說:“不怕就好。過兩天,你跟他徒弟打一場。”

大黃愣了一下。

“我?”

韓爺說:“怎麼?不敢?”

大黃說:“不是不敢。可……”

他看了陳崢一眼。

陳崢說:“你打得過。”

大黃說:“阿崢,你咋知道?”

陳崢說:“我看過你練拳。”

大黃眨眨眼。

陳崢說:“你的拳,有底子。缺的,是眼力。”

大黃說:“眼力?”

陳崢說:“你看不出人家的破綻。也看不出自己的破綻。”

大黃琢磨了一會兒。

“那咋辦?”

陳崢說:“我教你。”

大黃眼睛亮了。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透,大黃就來了。

他穿著一身勁裝,腳上蹬著一雙新布鞋,站在院子裡,兩眼放光。

陳崢已經在院子裡了。

站在那兒,看著東邊天上那一抹魚肚白。

大黃走過去。

“阿崢,咱們今天練啥?”

陳崢說:“先看看你的拳。”

大黃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擺開架子。

他練的是通臂拳。

老屈頭教的。

一趟拳打下來,呼呼生風。

拳到腳到,腰馬合一。

打完收勢,他站在那兒,臉上微微見汗。

陳崢看完了,沒說話。

大黃有些忐忑。

“阿崢,咋樣?”

陳崢說:“底子不差。就是……”

大黃說:“就是啥?”

陳崢說:“你打的是拳。不是人。”

大黃愣了。

“拳……不是人?啥意思?”

陳崢說:“你打拳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把這趟拳打好。不是怎麼把人打倒。”

大黃琢磨了一會兒,似懂非懂。

陳崢說:“你再打一趟。這一趟,別想拳。想人。”

大黃說:“想人?想什麼人?”

陳崢說:“想那天在巷子裡堵你的人。想那個拿刀劃你的人。”

大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他點點頭,重新擺開架子。

這回,他打出來的拳,不一樣了。

還是那趟通臂拳,可拳拳都帶上一股狠勁。

拳風呼呼,腳底生煙。

打完收勢,他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陳崢點點頭。

“對了。”

大黃咧嘴笑了。

“阿崢,我懂了。打拳的時候,心裡頭得有人。

有仇人,有敵人。打的是他們,不是空氣。”

陳崢說:“對。這是第一步。”

大黃說:“第二步呢?”

陳崢說:“第二步,是看出別人的破綻。”

他從牆根拿起一根木棍,遞給大黃。

“來,打我。”

大黃接過木棍,愣了一下。

“阿崢,這……這能行嗎?”

陳崢說:“沒事。來。”

大黃握緊木棍,看著陳崢。

陳崢站在那兒,空著手,一動不動。

大黃咬了咬牙,一棍子掄過去。

陳崢側了側身。

棍子擦著他的衣襟過去,落了空。

大黃又一棍子。

陳崢往前邁了一步。

棍子從他背後掄過去,又落了空。

大黃再一棍子。

陳崢一矮身,從他腋下鑽過去。

棍子從他頭頂掄過去,還是落了空。

大黃停住手,喘著氣,看著陳崢。

陳崢站在他身後,背對著他。

“你看出來沒有?”

大黃琢磨了一會兒。

“你……你每次都在我出手之前動。”

陳崢轉過身。

“對。我看的不是你的棍子。是你的肩。”

大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陳崢說:“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動。

往左掄,左肩先沉。往右掄,右肩先沉。往前捅,雙肩往前送。”

“我看見你的肩動,就知道你要往哪兒打。”

大黃張大了嘴。

他練了這麼多年拳,從來沒想過這個。

陳崢說:“那個拿刀劃你的人,他的刀出手之前,也有徵兆。”

大黃眼睛亮了。

“阿崢,你是說……”

陳崢說:“你只要看出他的徵兆,就能躲開他的刀。躲開了,就能還手。”

大黃點點頭。

“我懂了。”

陳崢說:“來,再打。”

兩個人,一個拿棍,一個空手,在院子裡練起來。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院子裡,照在兩個人身上。

老屈頭從灶房裡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又縮回去,繼續燒火。

一連三天,陳崢天天教他。

教的不是新拳法,是眼力。

怎麼在人家出手之前,看出人家要往哪兒打。

怎麼躲,怎麼還手。

三天下來,大黃覺得自己的眼睛,開了光。

以前看人,看的是臉。

現在看人,看的是渾身。

誰的肩膀沉,誰的雙腳分得開,誰的重心偏左偏右,一眼就能看出來。

第四天早上,老屈頭站在院子裡,看大黃練了一趟拳,點點頭。

“差不多了。”

大黃收住勢,擦著臉上的汗。

“師傅,可以去了?”

老屈頭說:“可以了。”

他看了陳崢一眼。

陳崢點點頭。

三個人出了巷子,往日租界走。

走到橋頭,日本警察攔住他們。

老屈頭掏出三張良民證,遞過去。

日本警察看了,擺擺手,放行。

過了橋,順著旭街,走到那座大院子門口。

院門開著。

院子裡,幾個穿白色練功服的人,正在摔跤。

看見他們三個人走過來,那些人停住了。

一個穿著黑練功服的人,從屋裡走出來。

是山本一郎。

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老屈頭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山本館主,久仰。”

山本一郎也拱了拱手,用流利的中文說:

“屈師傅,久仰。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老屈頭笑了笑。

“聽說貴館武藝高強,特來請教。”

山本一郎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個人。

目光落在陳崢身上,停了一停。

然後他笑了笑。

“屈師傅客氣了。既然是來請教的,那就請進吧。”

他側身一讓。

四個人進了院子。

院子裡鋪著細沙子,踩上去軟軟的。

靠牆的地方,擺著一排木人樁,還有幾把竹劍,幾個護具。

十幾個穿著白色練功服的人,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山本一郎走到院子中間,站住腳。

“屈師傅,怎麼個請教法?”

老屈頭說:“客隨主便。館主說了算。”

山本一郎點點頭。

他看了看大黃。

“這位小兄弟,我見過。去年交流會,贏了我徒弟一場。”

大黃挺了挺胸。

山本一郎笑了笑。

“既然來了,那就再打一場。我這幾個徒弟,也想知道,那一場,是不是僥倖。”

他一招手。

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二十多歲,個子不高,很壯實。穿著一身白色練功服,腰裡繫著黑帶。

一張臉,稜角分明,眼神陰鷙。

他走到院子中間,對著大黃,鞠了一躬。

大黃看了看陳崢。

陳崢點點頭。

大黃走上前去,也鞠了一躬。

山本一郎說:“規矩簡單。倒地算輸,認輸算輸,出圈算輸。”

他用腳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大圈。

“出了這個圈,就算輸。”

大黃看了看那個圈。

圈很大,直徑得有兩三丈。

他點點頭。

那個日本人,已經擺開了架子。

兩腿分開,微微下蹲,雙手前伸,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貓。

這是柔道的架子。

大黃也擺開架子。

兩腳一前一後,雙手一高一低。

兩人對視著。

院子裡安靜下來。

忽地,那個日本人往前一竄,伸手就抓大黃的衣襟。

大黃往旁邊一閃。

他看出來了。

那人出手之前,肩膀先往下沉。

他一閃,那人的手抓了個空。

那人一抓不中,立刻變招,一腿掃過來。

大黃又閃。

這回,他看的是那人的腰。

腰一扭,腿就掃過來了。

他往後一退,那人的腿掃了個空。

那人兩招不中,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低吼一聲,往前猛撲。

這回,他不用抓的,用摔的。

雙手抱住大黃的腰,想把大黃摔倒。

大黃早就看見了。

那人撲過來的時候,雙肩往前送。

他往旁邊一跨步,讓過那人的雙手,同時一拳砸在那人的後背上。

嘭!

這一拳,砸得結結實實。

那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沙子。

院子裡,那十幾個日本人,臉色變了。

山本一郎還是那副表情,看著趴在地上的徒弟。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