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蜂窩煤誕生:黎明前的藍色幽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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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莊,後院禁地。

這是蘇婉兒給出的“三天期限”的最後兩個時辰。

風雪停了,但天地間那種能凍裂石頭的極寒,卻達到了頂峰。秦嶺深處的寒氣順著地皮倒灌進長安西郊,將這座即將崩潰的莊園徹底封凍在了一片死寂的白色之中。

後院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李寬坐在迴廊的避風處,整個人像是一座被煤灰、冰霜和絕望覆蓋的雕塑。

他的雙手佈滿了細密的凍瘡和裂口,那是生石灰水腐蝕和寒風侵襲留下的印記。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黑泥,原本修剪整齊的指甲早已斷裂不堪。

在他腳邊的廢料堆裡,扔滿了這三天來失敗的殘骸——

碎裂成渣的煤餅、燒不透的硬塊、一點著就冒黃煙的半成品...每一塊廢料,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這個“穿越者”的臉上。

失敗。

還是失敗。

“第一百零三次...”

李寬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他手裡攥著那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圖紙,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那盆還沒幹透的黑泥。

黃泥兩成,粘合。石灰半成,固硫。醋酸微量,中和。

配方已經調整到了極致,理論上絕對沒有問題。但為什麼...為什麼之前那幾爐還是有味?還是有一股淡淡的、卻足以致命的眩暈感?

難道是大唐的煤質太差?還是大唐的黃泥不粘?

李寬閉上眼,腦海中瘋狂地回放著前世關於燃燒的記憶。

突然。

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不對...”

李寬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那個簡陋的陶盆火爐。

“不是煤的問題...是風的問題!”

“我一直在糾結怎麼‘洗’掉毒氣,怎麼用化學去中和它。但我忘了最根本的物理法則——”

“負壓!”

“沒有煙囪的爐子,就是個悶罐!不管怎麼洗,硫化物燃燒必然會有廢氣。只要排不出去,那就是毒藥!”

“我要做的不是把毒氣變沒,而是把它...抽走!”

李寬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凍僵的雙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裡。

但他顧不上疼。

他發瘋一樣衝向牆角那一堆廢棄的建築材料。那裡有修路剩下的一些薄鐵皮,原本是用來包裹車輪的。

“當!當!當!”

沉寂了半夜的後院,再次響起了刺耳的敲擊聲。

這一次,不再是無助的宣洩,而是帶著明確目的的鍛造。

李寬沒有鐵匠的工具,他只有一把鐵錘,一把剪子,和幾塊石頭。

他將鐵皮剪開,捲成圓筒。

不僅要做爐身,更重要的是,他要做一根管子。一根長長的、醜陋的、卻能救命的排煙管。

為了密封介面,他用剩下的黃泥糊在鐵皮縫隙裡。

為了保證進風,他在爐子底部用剪刀硬生生戳出了四個方形的風門。

一個時辰後。

一個奇醜無比的鐵疙瘩誕生了。

它像是個被打腫了臉的怪物,渾身打著補丁,歪歪扭扭地立在雪地裡。那個兩尺長的煙囪像個脖子一樣伸向院外,顯得滑稽可笑。

但李寬看著它,眼神卻比看著絕世美人還要深情。

接下來,是填料。

他將剛剛陰乾的一塊蜂窩煤——這是他用盡最後一點耐心,嚴格按照“十二孔”模具壓制出來的成品——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爐膛。

那一刻,他的手在抖。

這是最後的賭注。

如果加上煙囪還不行,那就是天要亡他李寬,天要絕這大唐的工業之路。

“擦。”

火摺子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亮起。

李寬屏住了呼吸,將一團浸了油的麻絮塞進爐底引燃。

火焰舔舐著底部的木屑。

“呼——”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因為有了煙囪,爐膛內瞬間產生了強大的熱壓差。原本應該四散的煙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順著那根醜陋的鐵管子,瘋狂地向外抽去!

外部的新鮮空氣,順著底部的風門,發出“嘶嘶”的聲音,被吸入爐膛。

充分燃燒。

一息。

兩息。

李寬死死盯著那十二個黑漆漆的煤孔。

沒有黃煙倒灌。

沒有臭味溢位。

突然。

“啵。”

一聲輕響。

只見那十二個圓孔中,幾乎是同時,躥出了一道道幽藍色的火苗。

那藍色,純淨得令人心醉。

那藍色,深邃得如同深海的魂靈。

在煙囪強大的抽力下,這些藍色的火焰並沒有狂暴地炸裂,而是像一群被馴服計程車兵,筆直向上,匯聚成一束穩定、熾熱無比的火柱!

“噗——噗——”

那是火焰在爐膛內歡快跳動的聲音,是高溫氣流沖刷鐵皮的聲音。

這種藍色的火焰,意味著煤氣已經被充分燃燒,轉化為了無毒的二氧化碳和巨大的熱能。

“熱...”

李寬伸出滿是傷口的手,顫抖著在那藍色火焰上方虛懸著。

一股從未有過的、霸道的熱浪,瞬間穿透了他掌心的老繭,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

那一瞬間,他被凍透的骨髓彷彿都化開了。

這種熱度,霸道而持久。

鐵皮爐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周圍三尺之內的積雪,正在迅速融化,升騰起白色的蒸汽,將李寬籠罩其中。

“成了...”

李寬沒有大笑,沒有狂吼。

極度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突然鬆懈,讓他整個人順著牆根滑落,癱坐在地上。

他像個孩子一樣,抱著那個滾燙的鐵皮爐子,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度。

眼淚,無聲地滑落。

沖刷著臉上的煤灰,在黑色的面具上留下了兩道白色的溝壑。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嗎?

不需要求神拜佛,不需要開壇做法。只需要幾塊鐵皮,一根管子,一點泥巴,就能把那個殺人的“鬼”,變成救人的“神”。

......

卯時。

天邊泛起了一絲慘白的魚肚白。

李家莊前院。

一夜的對峙,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流民們裹著破爛的衣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眼中的恨意卻隨著天亮而愈發濃烈。

“天亮了!”

那個工頭沙啞著嗓子喊道,手中的鋤頭重重砸在地上:

“三天到了!那是騙我們的!”

“老許!你讓開!我們要進去抓那妖人!”

“對!抓妖人!見官!”

人群騷動起來,幾千人開始向前推擠。

老許站在臺階上,手中的橫刀已經結了一層冰霜。他的虎口被震裂了,但依舊死死握著刀柄。

這一夜,他就像一根釘子,釘在這裡。

但他心裡也慌。

身後那扇門,依舊緊閉。裡面的打鐵聲停了,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

“少爺...您倒是出來啊...”

老許心中焦急萬分。如果李寬再不出來,一旦流民暴動,這三百護衛若是開了殺戒,那事情就真的沒法收場了。

“衝進去!!”

工頭大吼一聲,帶頭衝上了臺階。

“誓死守護!!”

老許怒吼,身後的三百護衛齊齊舉起了哨棒。

眼看一場流血衝突就要爆發。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眾人身後響起。

那聲音不大,但在緊繃的戰場上,卻如驚雷般清晰。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扇緊閉了三天三夜的月亮門。

門,緩緩開了。

並沒有金光萬丈,也沒有神仙降臨。

只有一個渾身漆黑、衣衫襤褸、像個乞丐一樣的年輕人。

李寬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顯然是力竭了。

但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個帶著長長尾巴的鐵疙瘩,通體暗紅,頂端正噴吐著一束在晨曦中依然清晰可見的藍色火柱。

李寬沒有說話。

他提著那個爐子,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所過之處,護衛們下意識地讓開道路。

熱浪。

即便隔著幾步遠,前排的流民依然能感受到那個鐵疙瘩散發出的驚人熱量。

那藍色的火焰,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沒有煙,沒有味,只有純粹的、狂暴的火。

李寬走到那個舉著鋤頭的工頭面前。

工頭愣住了,被那股熱浪逼得後退了一步,手中的鋤頭都忘了放下。

“冷嗎?”

李寬開口了。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平靜的威嚴。

工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冷,怎麼不冷?手腳都凍麻了。

“接著。”

李寬手一送,將那個鐵爐子遞到了工頭面前。

工頭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躲,以為是什麼妖法。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暖意實在太誘人了,那是比他在夢裡夢到的火炕還要暖和一百倍的溫度。

他顫抖著伸出手,靠近了爐壁。

瞬息之間。

那一雙凍得發紫、長滿凍瘡的大手,被溫暖包裹。血液開始解凍,知覺開始恢復。

“這...”

工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藍色的火苗:

“這...這是那黑石頭燒的?”

“沒煙?不嗆人?”

李寬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面對著那兩千多名呆若木雞的流民,面對著那三百名熱淚盈眶的護衛。

他舉起滿是傷口和黑灰的右手,指著那個還在噴吐著藍火的爐子:

“都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們怕的鬼。”

“這就是你們說的毒。”

李寬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這片冰冷的天地,吼出了那句壓抑了三天的話:

“老許!”

“在!”老許抹了一把老淚,嘶聲回應。

“把柴房裡的原煤都給老子拉出來!”

“把這三天做好的蜂窩煤都給老子搬出來!”

“蘇掌櫃呢?”

人群后方,蘇婉兒捂著嘴,早已泣不成聲。

“在...”

李寬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桀驁的笑:

“別哭了。”

“記賬。”

“從今天起,這大唐的冬天...”

“歸咱們李家莊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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