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水泥:凝固的灰燼,與大唐的第一道鋼鐵防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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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焰窯的轟鳴聲日夜不息。

堆積如山的赤紅色磚塊,正在以一種令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被源源不斷地從窯口搬運出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東家!十萬塊紅磚,成了!”

張老漢撫摸著那些帶著餘溫、堅硬如鐵的紅磚,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激動得直打哆嗦。大唐的城牆多是夯土包磚,尋常百姓家更是隻能用黃泥土坯。這等硬度的紅磚,若是用來建房,就算是十級狂風也休想吹倒!

然而,李寬站在高高的磚堆上,眉頭卻緊緊地鎖在一起。

“磚是好磚,但怎麼砌?”

李寬踢了踢腳邊的一塊紅磚,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轉頭看向張老漢:

“咱們大唐的泥瓦匠,平時用什麼來粘合磚石?”

“回東家。”張老漢連忙答道,“若是尋常人家,就用黃泥和著麥秸稈湊合;若是達官貴人建府邸、修陵墓,便要用煮熟的糯米汁,混合著熟石灰和細沙,打成‘糯米灰漿’。那東西幹了之後,刀槍不入,極其結實!”

“糯米灰漿?”

李寬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一股工業黨對封建奢靡的極度蔑視:

“用能活命的糧食去蓋房子?去砌幾百間流民住的平房?”

“我李寬就算是有金山銀海,也絕不幹這種天打雷劈的蠢事!”

在大唐,糯米是極其珍貴的口糧。用糯米灰漿蓋房子,那是用老百姓的血肉在壘牆!這種成本極其高昂、產量極其低下的粘合劑,根本無法支撐起李寬心中那個龐大的大土木時代。

他需要的,是一種成本極其低廉、原材料漫山遍野都是、而且強度遠超糯米灰漿的終極粘合劑。

水泥。

“老許!”

李寬脫下大氅,扔給身後的護衛,直接大步走向了堆放原材料的礦場:

“派人去白骨嶺,給我把那山上沒毒的**青石**開採下來!越多越好!”

“再去後山,挖最粘的黃土!”

“張老漢,你帶人去一趟長安城外的鐵匠鋪,把他們不要的廢鐵渣全給我拉回來!不夠的,就去渭水河裡撈鐵砂!”

李寬下達的這三條指令,聽得眾人一頭霧水。

石頭、黃泥、廢鐵渣?

這三樣八竿子打不著、而且都是最不值錢的破爛玩意兒,弄回來幹什麼?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毒打和震撼,李家莊上上下下已經對李寬形成了一種極其盲目的個人崇拜。東家說屎能變成金子,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挑糞。

……

一日後。

工匠營的水力粉碎車間。

“轟!轟!轟!”

巨大的水力碎石錘正在瘋狂地起落。

“所有的料,必須粉碎!越細越好!”

李寬戴著厚厚的麻布口罩,站在漫天飛舞的粉塵中,親自指揮著配料:

“石灰石佔七成!黃土佔兩成!鐵渣佔一成!”

“按這個比例,給我混合均勻!”

這是最基礎的矽酸鹽水泥配方。石灰石提供氧化鈣,黃土提供矽酸鋁,而鐵渣則是作為熔劑,降低燒結溫度。

混合好的灰色粉末,被一車車地送進了剛剛騰出來的倒焰窯中。

“點火!加煤!把窯溫給老子拉到最高!不到一千三百度,誰也不許停!”

李寬的怒吼聲,在窯火的咆哮中顯得極其瘋狂。

燒水泥所需的溫度,比燒紅磚還要恐怖。這種極其粗暴的高溫煅燒,就是為了讓這三種毫無關聯的粉末,在烈火中發生極其深度的化學熔融。

一天一夜的極致煅燒。

當窯門再次開啟時,被拉出來的,不再是粉末,而是一種變成了暗灰色、如同核桃大小的堅硬石塊。

這,在現代工業中被稱為**“水泥熟料”**。

“沒完!繼續砸!”

李寬指著這些暗灰色的石塊,雙眼佈滿血絲,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放進水力磨盤裡!再加一點點石膏!給我磨成最細的粉!”

“兩磨一燒”,這是土法水泥必經的煉獄。

當所有的熟料被水力磨盤徹底碾碎後。

幾大筐極其細膩、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灰白色的粉末,被抬到了李寬的面前。

張老漢、老許,以及幾百個滿臉煤黑的莊戶,全都圍了上來。

他們看著這幾筐灰撲撲、甚至有些嗆鼻子的粉末,實在無法將它和“建房子的神物”聯絡在一起。

“東家……這灰,一吹就散了,真能把紅磚粘起來?”老許嚥了口唾沫,有些遲疑地問道。

“能不能,試了就知道。”

李寬沒有廢話。

他拿起一把鐵鍬,從旁邊的沙堆裡鏟了兩鍬極其乾淨的河沙,與一鍬那種灰白色的水泥粉末混合在一起。

“倒水。”李寬沉聲道。

一桶清水傾倒而下。

李寬揮動鐵鍬,將水、沙子和灰粉瘋狂地攪拌在一起。

隨著攪拌的進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鬆散的粉末和沙子,在水的浸潤下,竟然變成了一團呈現出極其粘稠、如同泥漿般的灰黑色膠狀物!

而且。

靠得最近的張老漢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嘶……東家,這泥巴……這泥巴在發熱!”

沒錯。

矽酸鹽水泥在遇水的水化反應過程中,會釋放出極其強烈的熱量。

李寬沒有回答,他扔掉鐵鍬,從旁邊搬來兩塊剛剛燒好的紅磚。

他拿起一把抹灰用的鐵抹子,極其熟練地挑起一坨灰黑色的水泥砂漿,狠狠地甩在一塊紅磚上,將其抹平。然後,將另一塊紅磚重重地壓了上去。

“刮掉多餘的灰。”

李寬用抹子在兩塊磚的接縫處一刮,一道極其平整、灰黑色的磚縫便誕生了。

“好了。”

李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現在,就讓它在這裡放上一夜。”

……

次日清晨。

工匠營的空地上,圍滿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兩塊粘在一起的紅磚。

經過一夜的嚴寒,那兩塊磚之間原本溼軟的灰黑色泥漿,此刻已經徹底變了顏色。它褪去了水分的黑色,變成了一種極其粗糙、毫無光澤的慘白色。

就像是一塊天然生長在兩塊紅磚之間的石頭。

李寬揹著手,走到那兩塊磚前,對著張老漢揚了揚下巴:

“張老漢,你幹了一輩子鐵匠,力氣最大。”

“拿那把三十斤的八角大鐵錘,給我狠狠地砸這兩塊磚。”

“砸得開,我李寬從此以後不碰土木!”

張老漢愣了一下,看著那兩塊孤零零放在地上的紅磚:“東家,這一錘子下去,別說泥巴縫了,磚都得砸個粉碎啊!”

“讓你砸你就砸!”老許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吼道。

“好嘞!”

張老漢挽起袖子,露出了猶如虯龍般粗壯的胳膊。他走到紅磚前,雙腿紮下馬步,雙手掄起那把用來打鐵的三十斤八角大鐵錘,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恐怖的半圓!

“嘿!!!”

伴隨著一聲暴喝,三十斤的大鐵錘帶著摧枯拉朽的動能,狠狠地砸向了那兩塊紅磚的結合部!

“砰——!!!!”

一聲極其沉悶、震耳欲聾的爆響。

火星四濺!

周圍的莊戶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以為會看到碎磚和泥巴四處亂飛的場景。

然而。

當張老漢虎口發麻、連退兩步穩住身形,眾人定睛看去時。

全場,陷入了極其死寂的震撼之中。

那兩塊粘在一起的紅磚。

上面那塊直接承受了鐵錘暴擊的紅磚,其一角已經被恐怖的力量砸得粉碎,露出了裡面赤紅色的茬口。

但是!

那條灰白色的縫隙,那層用水和粉末和成的“泥巴”!

不僅沒有絲毫斷裂、沒有一絲鬆動,反而就像是焊死在兩塊磚上的鋼鐵一樣,將剩下的半塊紅磚和下面那塊完整的紅磚,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磚砸碎了。

縫,沒裂!

這灰白色的泥巴,幹了之後,竟然比紅磚本身,還要硬!!!

“咣噹——”

張老漢手裡的八角大鐵錘掉在了地上,砸在冰雪裡。

這位打了一輩子鐵、見過無數堅硬金屬的大唐老工匠,此刻雙腿一軟,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那塊紅磚面前。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死死地撫摸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縫,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恐懼與狂熱。

“石頭……這是人造的石頭啊!!”

“不用糯米……不用熬汁……只要加水……就能變成比石頭還要硬的岩石?!”

張老漢猛地抬起頭,看著負手而立的李寬,老淚縱橫,像是在看著一位降世的神明:

“東家……有了這神物……”

“莫說是幾百間流民的房子……就算是長安城的城牆,就算是阻斷黃河的大壩……咱們也能給它憑空捏出來啊!!”

周圍的幾百個流民和護衛,此刻也全都反應了過來。

震撼,頭皮發麻的震撼。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種足以改寫大唐版圖的究極物料的誕生。

“這算什麼?”

李寬看著地上那兩塊死死咬合在一起的紅磚,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張狂的冷笑:

“這大唐的路,一到雨雪天,就泥濘不堪,連馬車都陷得拔不出來。”

“有了這水泥。”

李寬猛地一揮手,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聲音,彷彿是大唐重工業時代吹響的第一聲號角:

“老子要把這通往長安城的爛泥路,全給老子鋪成平坦如砥、風雨不透的水泥大道!”

“我要讓我李家莊的運煤車,在這大唐的土地上,日夜狂飆,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

“老許!”

“屬下在!”

“傳令!開窯燒灰!召集所有流民!”

李寬的眼中燃燒著基建狂魔的終極烈焰:

“咱們,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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