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恭賀新年(1 / 1)
書裡那場燒死孟大川的大火,年前年後始終沒有燒起來,彷彿被這漫天大雪提前澆熄了勢頭。
嘉禾莊這個年因此過得格外紅火興旺,處處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歡騰,家家戶戶的喧鬧聲、鞭炮聲、笑談聲,混著炊煙,將莊子烘得暖意融融,其樂融融,連寒風都似乎柔和了幾分。
雖然大雪一場接一場,彷彿天穹的棉絮被扯散了,日夜不停地飄落,將天地捂得嚴嚴實實,但由於莊子裡提前備足了上好的銀炭、黑炭,糧倉裡堆滿了米麵雜糧,各色耐儲的菜乾肉脯,還有厚實嶄新的棉衣襖褲,人人心裡都有了底。
家家戶戶的男丁每日清晨首要之事,便是搭著梯子,小心又利落地將屋頂那層厚厚的、看似鬆軟實則沉重的積雪清除乾淨,屋簷下冰稜子長了又斷,斷了又長,卻始終沒有哪一家的房梁發出過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個寒冬,嘉禾莊竟奇蹟般地沒有一戶人家受災,平安得讓人心生感激。
因著這豐足與安寧,阿沅日日被精心餵養著,肉眼可見地圓潤了起來。再冷的北風呼嘯,紅袖那又紅又腫的凍瘡,在這個年裡竟蹤跡全無,一雙原本有些粗糙的手捂在暖袖裡,漸漸恢復了柔潤。
蓮子更是變化顯著,許是吃得好睡得穩,不必再受凍捱餓,不到二十天的工夫,她原本有些暗黃的膚色竟透出些許光澤,身量也悄悄拔高了一些。
大年初一,天光未大亮,阿沅便被紅袖從暖烘烘的被窩裡輕輕喚醒。她穿上自己買的那套大紅錦緞棉衣,喜慶又貴氣。
頭上戴了頂同色的鑲雪白兔毛的帽子,帽簷一圈蓬鬆柔軟的絨毛襯得她的小臉愈發圓嘟嘟、粉撲撲,像只剛出籠的喜氣饅頭,白裡透紅,雙眸因期待而亮晶晶的。
紅袖一邊給她整理衣襟繫帶,一邊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極輕地在她滑膩的臉頰上掐了一下,觸手溫軟,惹人憐愛。
“奈奈奈!奈點恭喜窩。”小傢伙的心思顯然不在別處。沒急著往爹孃屋裡衝去請安討紅包,反而先趴到床邊,小手往自己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哧溜一下滑下床榻,舉著幾個鼓鼓囊囊、繡工精巧的小荷包,學著大人的模樣,挺起小胸脯,開始“派發”。
她屋裡貼身伺候的人,這個年怎能虧待了去。
“恭喜小姐新年安康,平安順遂。”紅袖當即盈盈下拜,接過第一個遞來的荷包。
入手一掂,沉甸甸的頗有分量,心裡估摸,裡頭裝的碎銀子怕是不下二兩,抵得上尋常人家幾個月的嚼用,這份賞賜著實厚重。
阿沅看著紅袖恭敬接過,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翹得老高,那得意又滿足的小模樣,活脫脫一隻剛剛成功偷到油、還當了回散財小老闆的紅毛小狐狸。
紅袖將荷包仔細收進懷裡,福身又道:“奴婢謝小姐厚賞。”隨即連聲朝外間喚道:“綠果、紅豆姐姐,快進來吧,小姐有賞!”
“來了!”早就候在門簾外的兩人,應聲輕巧地掀簾而入。她們皆是習武之人,動作靈敏利落,進門後毫不遲疑,當即齊齊單膝點地,聲音清脆響亮:“奴婢恭祝小姐新年富貴綿綿,福氣沅沅滿滿!”
“給,泥們的!”阿沅小手一揮,又是兩個荷包準確遞到二人手中。剩下最後一個略小些的,被她仔細揣進自己胸前的小兜兜裡,拍了拍。然後小短手豪氣地一揮,“跟窩走,領多多紅封去!”。
正想昂首挺胸,邁著自以為威武的步伐領頭衝出去,這瀟灑卻沒能維持過三秒。後衣襟便被紅袖眼疾手快地從後面輕輕拉住了:“小姐,不急在這一時,咱們先洗漱妥當。”
紅袖一邊麻利地擰了溫熱的帕子,輕輕覆在阿沅臉上擦拭,一邊嘴巴吧嗒吧嗒地開始解釋:“夫人和少爺昨晚守歲到後半夜,這會兒定然起得晚些。奴婢方才悄悄去正屋外頭探看過動靜了,那邊院裡才剛有丫鬟起身走動,準備熱水呢,咱們現在過去,怕是還要等上好一陣子。”
“哦!”阿沅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任由紅袖擺佈著小臉,含糊問道,“窩昨晚……是怎麼回來的?”她依稀記得自己昨晚是在正屋,信誓旦旦說要陪著孃親和哥哥一起守歲來著,怎麼一睜眼就在自己床上了?後半段全然沒了印象。
“嘻嘻,小姐還說呢。”紅袖換了塊帕子,細緻地給她擦著小手,忍不住呲呲笑出聲來,“昨兒晚上,才剛過了亥時,少爺故事才講了一半,小姐您就已經窩在夫人懷裡睡著了。後來是少爺親自把您抱回屋來的,奴婢給您脫外衣時,您還高興的哼哼了兩聲呢。”
紅袖說到這裡,似有些懊惱,小聲嘀咕起來:“說起來,昨夜整個院裡的人,怕就奴婢和小姐睡得最沉,沒有守歲。等會兒見了蓮子,那丫頭定要拿這個笑話我們貪睡了。”
“嘿嘿嘿!我說怎麼一大早起來,右眼皮就跳個不停,原來是紅袖姐姐躲在房裡說我的壞話呢。”她話音才落,門簾便應聲被掀開,一個小身影穩穩當當地邁了進來,站得筆直,可不就是蓮子嘛!
今日蓮子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行頭,一套桃紅色的棉衣,襯得人精神煥發。頭上戴了個同色的棉布圍帽,脖子上也圈著毛茸茸的圍巾,這一身鮮亮的桃紅,將她原本有些不太白皙的膚色映出了幾分健康的紅暈,整個人瞧著格外精神。
看見小姐,她立刻俯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清亮:“蓮子給小姐拜年,恭喜小姐,賀喜小姐,過了年又長了一歲!”
“給泥的,”阿沅見是她,立刻從兜裡掏出那個預留的小荷包,塞了過去。
蓮子卻像被燙到似的,連忙後退了兩步,雙手直襬:“使不得使不得!阿爺阿奶早就叮囑過了,只有長輩給晚輩發壓歲紅封,討個吉利,我可不能收小姐的,這不合規矩。”
“嘿嘿,這個不是紅封,”阿沅早料到她會推辭,小腦袋一揚,解釋道,“這是過年禮物,不算那個規矩。泥開啟看看。”
“禮物?”蓮子將信將疑,見阿沅堅持,才小心接過荷包,解開繫繩。裡面並非預想的銀錁子,而是一隻沉甸甸、亮閃閃的雕花銀手鐲。
她輕輕吸了口氣,“這……這太貴重了。”嘴上說著推脫的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鐲子上栩栩如生的富貴鯉魚雕工吸引住了,那魚兒彷彿要躍出水面,寓意極好,做工也精緻,實在讓人移不開眼。
“你戴上試試!”阿沅見她喜歡,更高興了,直接拿過鐲子,拉過她的手腕就往裡套。“窩挑的,孃親說…就該…漂漂亮亮。看,窩們都漂漂亮亮的!”
蓮子低頭看著腕間突然多出的這份閃亮又實在的禮物,想起自己從前手腕上、脖子上空蕩蕩,最奢侈也不過是過年時綁的兩根新頭繩,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這沉甸甸的不僅是銀子,更是夫人和小姐將她放在心上的情誼。她握著鐲子,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謝……謝謝小姐……謝謝夫人……謝……我……我真喜歡……”眼眶都有些紅了。
“嘻嘻!傻蓮子,孃親和爹爹給的紅封,咱們還沒去領呢!”阿沅看她激動的樣子,心裡也美滋滋的,一把拉起她的手,生怕她再沉浸在感激裡掉金豆子,轉身就興沖沖地往外跑。“快走快走,別讓嘚嘚搶了先!”
兩個小姑娘,一個一身大紅如火,一個桃紅似霞,手拉著手,像兩朵被冬日暖風催開的花,嘰嘰喳喳地衝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