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夢見老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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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孟大川的下肢竟開始有了知覺,那陣酥麻感像細小的螞蟻沿著腿骨悄然爬升,起初只以為是久坐後的氣血不通,可當他嘗試著微微蜷動腳趾時,那清晰的、久違的牽動感讓他猛地怔住了。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連孟沅都沒預想到恢復得這般快,一家人的喜悅幾乎要衝破這冬日沉悶的屋宇,圍在孟大川身邊,輕聲細語地談論著,眼裡都閃著光,硬是在屋裡多耽擱了好些時辰。

直至一家人吃了所謂的早飯,實則過了午時許久。

飯後,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下人們穿都換上了新衣裳,紛紛過來拜年領賞。

佃戶們則帶著一身寒氣與樸實的笑容,魚貫而入,在正廳外規規矩矩地磕頭拜年,說些吉祥話。

柳氏和孟懷瑾挨個發放用紅紙包著的賞錢或一小包飴糖,人人臉上都洋溢著過節的喜氣。

這麼一番迎來送往,等最後一位佃戶千恩萬謝地退下,一天大半的光景也就這般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帶小姐回屋休息吧!”柳氏揉了揉發酸的額角,看坐在蒲團上的阿沅腦袋一點一點,又開始昏昏欲睡,便衝候在門口的紅袖招了招手,又回頭對正翻閱書卷的兒子溫言道:“今日你也累了,瑾兒,回屋歇會兒吧,仔細傷了神。”

不說兒子女兒,柳氏自己也是一臉倦容。平日裡歇得早,昨晚守歲熬了夜,今日又勞神應酬,這身子骨還真有些吃不消。

阿沅被紅袖抱回西廂房,一看見那厚重的冬被和垂下的幔帳,便迫不及待地輕捏手心,一閃身進了空間裡舒適的休息室。

外間屋裡雖燃著兩盆炭火,噼啪作響,床上也墊了兩床厚實的棉被,可怎麼也比不上自己這休息間——中央空調送出恰到好處的暖風,矽膠床墊貼合著身體曲線,木棉枕頭蓬鬆柔軟,絲絨薄被輕若無物。阿沅把自己埋進這一片溫暖舒適裡,幾乎立刻就墜入了沉沉的夢鄉。

暖暖的,好舒服啊!夢境倏忽展開,竟是綠樹成蔭,花團錦簇,耳畔鳥語啁啾,鼻尖花香隱約。

旁邊那道花牆上,粉色、紅色、紫色的三角梅開得如火如荼,熱烈地攀援著,幾乎要流淌下來。

遠處湖面波光粼粼,幾隻野鴨悠閒地划水,白鷺時而掠過水麵,時而翩然飛起,在湛藍的天幕上留下優雅的剪影。

這不是穿書前,她幾乎每日都要晨跑夜跑的南湖公園嗎?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不遠處的湖心島和那座熟悉的拱橋輪廓。是的,連從她身邊輕快越過的人都穿著休閒運動服或是專業的跑步裝備,空氣裡瀰漫著青草與湖水的氣息。難道……

她這是又穿回來了麼?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茫然的喜悅湧上心頭。

正在暗自慶幸、幾乎要雀躍的時候,忽然看見迎面跑步而來一個熟悉的身影,步履沉穩,身形清瘦。“楊教授!”孟沅情不自禁地驚撥出聲,這是她的恩師,農大的研究生導師楊立生,那位學識淵博、待她如親孫女般的老人。

孟沅停住了腳步,心中湧起他鄉遇故知的狂喜,幾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以為老師見到她也會同樣驚喜,不僅會握手,說不定還會給她一個慈祥的擁抱。

卻不想,那位名義上在跑步、實則最多算是快走的老人,對她的熱情呼喊和伸出的手竟視若無睹。

他面容平靜,甚至帶著慣常思考時的微微出神,目光彷彿穿透了她,落在更遠的地方,就那麼雲淡風輕般從她身邊掠過,衣角都沒碰到一絲,恍若她是路邊一棵無關緊要的樹,或是空氣中一抹無形的塵埃。

孟沅愣住了,隨即以為老師在跟她開玩笑,故意逗她。她忍不住轉身,小跑著跟了上去,再一次提高聲音,帶著點撒嬌和急切:“楊教授!是我呀,孟沅!您的學生孟沅!”

那道清瘦的背影卻好似忽然被什麼催促著,驀地加快了腳步,竟跑得有些踉蹌卻異常迅速,完全不似平日裡那位從容溫和、年過六旬的老教授。那背影很快縮小,融入晨跑的人流,消失在了綠道拐彎處。

“啊嘁!”孟沅猛地打了個噴嚏,一股沒來由的酸楚直衝鼻尖,眼淚莫名其妙就湧了出來。同時,一股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襲來,彷彿瞬間從溫暖的春日墜入冰窟。四周的景象也奇怪地晃動、模糊起來,像浸了水的油畫,色彩融成一團,逐漸被一片茫茫的白霧吞噬。

白霧散去,視野重新清晰,卻是另一番天地。空曠,寂寥,滿目皆白——厚厚的積雪覆蓋了田野、道路、屋舍。這環境依稀熟悉,怎麼好像又回到了莊子附近?那影影綽綽的輪廓,似乎是嘉禾莊的大門樓。

巨大的失望攫住了夢中的孟沅:終究是回不去了啊……即使在夢裡,她也在懊惱地捶打自己:怎麼就回不去了呢?

只是,前面雪地裡,那個深一腳淺一腳艱難挪動的身影,怎麼……那麼熟悉?雖然換了裝束,那清瘦的身形,微微佝僂卻又帶著某種執拗的姿態,分明還是楊教授!

只是他身上那套寬鬆舒適的運動裝和跑鞋,已換成了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長衫,腳上是一雙單薄的、沾滿泥雪的布鞋。

這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時刻,他看起來落魄極了,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彷彿隨時會被寒風颳倒。他這是要去哪兒?是……來找她的嗎?

一股心酸和急切衝上心頭,孟沅不顧一切地跑上去,積雪沒到小腿肚,冰冷刺骨。她伸出雙手,想要攙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老人。就在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那冰冷衣衫的一剎那——

“啊嘁!”又是一個劇烈的哆嗦和噴嚏,寒意透骨。

“小姐,”紅袖帶著驚惶的呼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緊接著是幔帳被急急掀動的窸窣聲。孟沅嚇得一個激靈,連忙捏住了手心,想要把自己從這混亂冰冷的夢境中意念出來。

卻沒想,意識驟然清明,睜眼一看,自己已然躺回了屋裡那張簡陋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

她是做夢時無意識地捏了掌心,所以出來了?還是……夢中楊教授在雪地蜷縮的慘狀,像一根冰冷的針,把她硬生生刺了出來?孟沅擁著被子坐起,心臟怦怦直跳,額角滲出細微的冷汗,一時之間分不清在夢裡還是在現實。

“小姐,可是做噩夢了?”

紅袖一雙溫熱粗糙的手探進來,不由分說地將她剛才因驚悸而伸出被子的手壓了回去,仔細掖好被角,嘴裡絮絮叨叨,滿是心疼與後怕,“您看,小手都冰了!定是伸出去受了涼。可不敢再這樣,仔細凍著,夫人知道了,待會非給您灌上一碗濃濃的薑湯驅寒不可。”

原來剛才夢中那刺骨的寒冷是真的,是因為自己不但出了空間,還在無意識中把胳膊伸到了冰冷的被窩外。這時,綠果和紅豆也一前一後掀了棉簾進來,各自手裡捧著一個剛加好炭、燒得正旺的炭盆,炭火的紅光映著她們擔憂的臉。

“都怪奴婢們不好,”綠果將炭盆小心放在床腳,懊惱道,“不該兩個炭盆同時端出去加炭,留小姐一人在屋裡。”

“小姐,您沒事吧?臉都有些白了。”紅豆也放下炭盆,湊近來看,伸手想探孟沅的額頭。

“外面天黑了嗎?”阿沅避開她的手,兀自問道,聲音還帶著一絲夢魘初醒的微啞,她心裡那點蹊蹺的感覺越來越重,像雪球般滾大。

“快了,估摸著再有一會兒就全黑了。”綠果看了看窗紙答道,“小姐既醒了,就起來吧。夫人和少爺都起身了,夫人正吩咐廚房的婆子上羊肉鍋子呢,說今晚天冷,吃鍋子暖暖身子。”

“快!快幫窩穿衣服!”阿沅聞言,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一骨碌就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動作快得讓兩個丫鬟都愣了一下。那個夢太清晰,太真實,那種心慌和緊迫感縈繞不去,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或者……已經發生了。

夢境裡天還是亮著呢,再拖下去,老師被雪埋了也不一定。

“小姐,也不用這麼急,鍋子還得準備一陣呢。”綠果和紅豆以為她是肚子餓得狠了,連忙放下手中活計過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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