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雪停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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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老天爺終於收起了那副嚴酷的面孔,連續三個多月沒日沒夜飄灑的雪花總算停了。

接連三日的晴好,讓那輪久違的太陽顯出了十足的威力,金燦燦的陽光普照下來,莊子裡原本厚實如棉被、堅硬如白玉的積雪,表面漸漸開始變得濡溼、鬆軟,邊緣處悄然化開,滴滴答答地淌下晶瑩的水線。

整個莊子,彷彿從一個漫長而寂靜的銀白夢境中,緩緩地、打著哈欠甦醒過來。

莊子那兩扇沉重的榆木大門依舊緊緊閉著,日夜巡防的護衛們腳步也未停歇,但莊子內部的人心,卻像那解凍的溪流,一下子“活”了過來,壓抑了整個冬日的沉悶被一掃而空。

溪角的幾株老柳樹,枝條雖還光禿,但細看之下,已然鼓起了一粒粒嫩黃的芽苞,透著股蓬蓬勃勃的初春生氣。

“都聽好了!地雖還凍著,不能立馬下田,可耽誤了這麼些時日,功夫不能再拖!莊子裡所有道路,必須儘快清理出來,人要走,車要通!各家各戶的犁耙、鋤頭、鐮刀,都給我拿出來仔細檢看,該修的修,該磨的磨,別等到要用的時候抓瞎,那可就晚了!”

林莊頭天剛亮就起了身,手裡提著一面鋥亮的銅鑼,“哐哐哐”地敲得震天響,中氣十足的嗓門傳遍了莊戶聚居的角落。他將各家主事的男人召集到打穀場,叉著腰,一條條、一件件地分派活計,黝黑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

經他這一吆喝,莊子裡沉睡的力量彷彿瞬間被喚醒,到處都是應和聲與匆忙的腳步聲。

大院裡的人也不遑多讓。丫鬟們挽起袖子,露出凍得微紅卻幹勁十足的手腕,婆子們呼喝著指揮,小廝們更是甩開了膀子,用木鍁、簸箕,將院子裡堆積如小山的厚雪一筐筐、一車車地往外清運。

院門自然是大敞開了,清新的、帶著冰雪涼意與泥土腥氣的風直灌進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走!我們到外面玩去!”阿沅早就按捺不住了,見狀小手用力一揮,興奮得小臉通紅,連說話都比平日更利索清晰了幾分。她被拘在屋裡整整一冬,此刻如同出了籠的小鳥。

“外頭雪正化著呢,地滑得很,積雪反光也傷眼睛,你們仔細照看著小姐,在陰涼的地方玩一會兒就回來,不許走遠。”柳氏細細叮囑著跟出去的紅袖她們。

她自己也實在被悶壞了,吩咐人將孟大川安穩地移到新制的輪椅上,將丈夫緩緩推出了院門,呼吸著久違的清冽空氣。

“夫人放心,定護小姐周全!”得了准許,綠果、紅豆和蓮子幾人歡喜地應了,如同得了赦令般,簇擁著躍躍欲試的阿沅,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在尚且泥濘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雜亂的腳印和清脆的笑聲。

“懷瑾,讀死書無益,今日天氣難得,且隨老夫出去走走,觀萬物復甦,亦是一課。”就連一向持重的楊大儒,望著窗外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與初融的雪景,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書卷,捻鬚對孟懷瑾說道。

“是,先生。”孟懷瑾雖是嗜書,到底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心性裡自有嚮往活潑的一面,聞言立刻放下書卷,眼中閃著光,恭敬地攙起先生,也步入了這熙攘的春光裡。

然而,與這表面的生機盎然截然不同,大門外輪椅上的孟大川,目光沉沉地掃過莊子裡大片空曠的、正在融化的雪地,竟有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修長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擊兩下,彷彿敲在無形的戰鼓上,低聲對身側看似無人的空氣吩咐:“趁那家人都出門忙活或看熱鬧的當口,將他們住的屋子仔細搜檢一遍。我估摸著,就這幾天,他們怕是要有動作了。”

略一停頓,他又補充道:“莊子外頭,也加派兩個機靈的護衛,隱在暗處盯著,看他們是否與外界有聯絡。”

自從知曉大狗和二賴子偷偷磨利了斧頭柴刀,監視便未曾鬆懈。可十幾天過去,只發現這兩人有兩晚鬼鬼祟祟溜出來,卻只是在靠近莊子邊緣一處極為僻靜的荊棘叢裡,向外砍斫,弄出了一個極難察覺、僅比狗洞稍大些的缺口,人卻並未鑽出去。

他讓護衛們刻意維持著這“狗洞”未被發現的假象,但同樣,也未見有外人從此潛入,更未從大狗一家平日的閒談咒罵中聽出什麼明確的陰謀端倪。

難道之前的猜測全然錯了?這種敵暗我明、長期僵持,無法掌握主動的局面,不僅讓孟大川感到如鯁在喉,對於在戰場上習慣衝鋒陷陣、速戰速決的孟柒等人來說,更是一種難耐的煎熬,焦躁的情緒已在悄然蔓延。

絕不能這般被動地守株待兔。孟大川眼神一凜,決心主動破局。

“是,大人!”孟柒的回應短促而堅定,身影微動,便已悄無聲息地融入忙碌的人群背景中,彷彿一滴水匯入了溪流。

“阿九,”孟大川又喚,指著遠處那片藏有“狗洞”的荊棘叢方向,“你去知會林莊頭,清理出來的積雪,不必隨意堆放,除了那裡,全部運到荊棘叢下,給我堆實。”

他特意強調,“除了他們弄出洞口的那一小片,其他方位的荊棘叢下,都要用雪堆擋起來。”

“是!大人!”阿九領命,快步離去。

直到阿九的身影也消失,一直靜靜站在輪椅後方,聽著丈夫一道道安排的柳氏,才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猶疑與憂懼:“夫君是認為……二房那邊,仍不肯罷手,還要對我們不利?”

“夫人以為,他們費了這許多周折,目的未遂,便會輕易善罷甘休麼?”孟大川反手,準確地在肩頭握住妻子微涼的手,力道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眼神銳利如刀,“我們若存此僥倖,便是將咽喉送到對方刀下了。”

“可如今路上的積雪尚未化盡,京城方向定然無法通行車馬……”柳氏的憂慮也是常理,雪封道路,京城的人出不來,不僅是她,恐怕莊子內外大多數人都是這般想的。

“夫人再細想想沅兒那個夢,”孟大川手上微微用力,將柳氏拉到自己身側,迫使她正視自己,“他們想讓我們絕戶,那是環環相扣的死局。有些棋子,恐怕早就埋在了我們身邊,未必需要等京城來人。”

他見妻子眼中驚悸更深,緩了緩語氣,但依舊堅定,“即便此次是為夫猜錯了,也不過是白費些防備的功夫。可若是猜對了……”未盡之言,讓兩人之間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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