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孟懷堂和小宋氏都凍成了冰人(1 / 1)
這話一放出去,孟懷堂的命便算是交代了。
阿沅原是想讓孟懷堂把哥哥當年受過的罪再受一遍的——吃瘋藥,發瘋病,最後瘋瘋癲癲地死。她把這話說給蕭執聽的時候,眼裡頭有股子狠勁,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蕭執卻搖頭:“瘋了就啥都不知道了,那倒是便宜了他們。”他伸手揉了揉阿沅的頭髮,“倒不如讓他清清醒醒地活受罪,一天一天地熬,一點一點地挨,讓他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阿沅聽了進去,只是到底覺得可惜——那些瘋藥是她特意留著的,白白浪費了。
孟懷堂的受罪,是從學院開始的。
先是學院裡傳出了他賭博欠債的訊息,先生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同窗們也開始躲著他。沒過幾日,一張佈告貼出來,說他品行不端,有辱斯文,即刻開除。他抱著包袱站在學院門口,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然後是追債的人。那些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日日夜夜堵著他。他跑不快,被打斷過肋骨,打腫過臉,打落過牙。有一次被打得狠了,趴在巷子裡的爛泥中,半天爬不起來。
他想爬去侯府——侯府近,拐過兩條街就到了。可每次他剛往那個方向挪幾步,就有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堵在他前頭,逼著他往反方向走。
他後來才知道,那些人日日夜夜跟著他,就是不讓他靠近侯府一步。
再後來,是手指。
那天下著小雪,幾個人把他堵在一條死衚衕裡。領頭那人笑吟吟的,蹲下來看著他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沒錢,就拿東西抵。”說完,按著他的手,一刀下去,小指頭便滾落在雪地裡,紅豔豔的一截。
他嚎叫著在地上打滾,那幾個人卻已經散了,只留下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
他想去找老宋氏,可她住在侯府裡頭,他進不去。他想去找孟二泉這個爹,可孟二泉如今家都不回,又自顧不暇。
他想去找白弟城——可他不敢,白弟城說過,他的死活,與白家無關。
真正要命的是那一場大雪之後。
雪剛停的那天夜裡,幾個人摸進他藏身的破廟,一句話不說,掄起棍子就朝他腿上砸。咔嚓一聲,腿骨斷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從皮肉裡戳出來。他疼得暈過去,又疼得醒過來,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扔在一座荒山上,四周全是墳包。
他想爬,爬不動。他想喊,喊不出聲。他就那樣躺在雪地裡,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去,看著雪又一點一點落下來。
冷。
先是手腳冷,冷得像被無數根針扎著,扎著扎著就不疼了,只剩下麻。然後是腿,是身子,是胸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在一點點變慢,一點點凝固,最後整個人都凍成了冰。
小宋氏是怎麼到的亂葬崗,連蕭執都沒想到。
他只是讓人無意中給彭氏透露了一個訊息,告訴她孟懷堂在哪座山上。
彭氏聽了,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讓人脊背發寒。
說起彭氏,當年跟在三皇子身邊的時候,雖說只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妾,倒也本本分分。後來被誆騙,說是送她進侯府做眼線,還能做平妻,她以為自己苦盡甘來,著實高興了一陣子。
可誰想到,侯府不但早就是個空殼子,還有兩個病秧子,根本就由不得她說話。孟二泉讓她頂著平妻的身份守活寡,連碰都不碰她一下。
特別是後來白家當了侯府的主,更是對她苛刻得不像話——月例銀子不給,往她院裡端的都是殘羹剩飯,有時候那飯都餿了,聞著就反胃。
她受夠了。
可她辦不了老宋氏那個老虔婆,也不敢把白家人怎麼樣。她能辦的,只有這個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小宋氏。
那一夜,她讓人摸進小宋氏住的破屋,用破布塞住她的嘴,把她捆起來,裝進麻袋,扛上了山。
她被扔在亂葬崗的時候,孟懷堂已經在那裡了,而且已經凍了半天。
他就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渾身是血,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扭曲著。他想動,動不了。他想喊,喊不出。他只是睜著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雪地裡,瞬間就凍成了冰。
他甚至轉不了頭看一眼他的親孃。
小宋氏側躺著,也動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兒子的名字。
她穿得厚,可那幾個人捆她的時候把她的手腳都捆死了,她掙不開。她就那樣看著孟懷堂,看著他的血一滴滴滲進雪裡,看著他的胸膛起伏越來越弱,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神采。
她想爬過去,爬不動。
她就那樣看著,從頭到尾,一動也不能動。
雪一直在下。
先是蓋住了孟懷堂的腳,然後是腿,然後是身子,最後是臉。他就那樣凍成了冰人,睜著眼睛,望著天。
小宋氏最後看見的,是孟懷堂那雙凍成了冰的眼睛。然後她也凍僵了,凍硬了,凍成了另一具冰人。
母子二人就這麼死在了冰雪中的亂葬崗。
侯府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後來蕭執把這事講給阿沅聽。他講得很仔細,孟懷堂是怎麼被學院開除的,是怎麼被人追著打的,是怎麼斷了手指的,是怎麼被打斷腿扔上山的,最後是怎麼凍成冰人的。
他也講了小宋氏——講彭氏聽了那個訊息之後的笑容,講小宋氏是怎麼被捆上山的,講她是怎麼側躺著,眼睜睜看著孟懷堂嚥氣的。
阿沅聽完,沒有說話。
她平時是個開朗活潑的孩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可那一刻,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呆呆地坐著,望著窗外的飛雪。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白茫茫一片。
她就那樣望著,望了好久好久,好像要透過那片白,看見書裡的情節。
看見那年冬天她被推倒在雪地裡?看見哥哥瘋瘋癲癲被關進柴房?死在了雪地裡,看見那些她吃過的東西、受過的罪、嚥下去的委屈?
蕭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阿沅的神情漸漸鬆動了。那層覆在臉上的冰殼,好像被什麼東西慢慢融化,一點一點軟下來。
她轉過頭來,望著蕭執,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
“謝謝阿執哥哥。”
那態度非常誠懇,那神情如釋重負,那語氣平靜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可蕭執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阿沅——那個受了那麼多苦,卻還知道感恩的阿沅;那個被人欺負了那麼多年,卻還願意相信人的阿沅;那個心裡頭裝著那麼多恨,卻還能說出“謝謝”兩個字的阿沅。
蕭執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他知道,自己做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