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 1）
十七年後，魂渡谷底。
多年以來，繚繞不散的瘴氣，珍稀遍地的藥材，深不可測的谷底，還有數不清的或悽美或壯烈的傳說……至少在世人眼中，它是如此神秘莫測，遺世獨立。
這麼多年，谷底的平靜始終不曾被打破，只是多多少少有了些變化。當然也有不變的，就比如那個十七年不變的小姑娘。
谷內一片小森林，一條帶毒的溪水，帶毒的生靈隨處可見，不帶毒的反而極少。森林很小，樹木卻都很高，聳立直入雲霄。在外界需要小心儲存的藥材，在這裡卻跟野草一樣四處瘋長，百年的人參就像蘿蔔，靈芝就像蘑菇。不僅被人隨意的吃掉，末了還補上一句“難吃”，當真奢侈得令人吐血三升。
而唯一不同的是，所有動物再不見蹤影，就此絕跡。
林中有一顆最大的樹，不是最高的，卻是最粗，而且最古老的。一走近，便可以感覺到那近乎實質的滄桑感撲面而來，一種崇敬感油然而生，那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佛曰∶“不可說。”
在遍地都是幾百年以上的植物，甚至身後還有一顆千年古樹的情況下，一個小姑娘渾不在意的手捧書籍，認真翻閱著。
她的手很小，指尖幼細可憐，像玉琢的蔥葉。
女孩子的外表也嫩得不像話，只有八九歲模樣，年輕的好像一片翠綠的樹葉，卻也帶著極深的滄桑感。她看起來與這環境如此格格不入，然而此刻站在這裡卻又毫不突兀。
女孩一身黑色漢式深衣，寬廣的袖子直垂到膝下，乘風欲飛。腰間繫著一條金色忍冬紋絲帶，除此之外，半點花紋也無。一眼望去，如同一朵墨玉蓮花，正含苞待放。
偶爾有風撩起裙襬，露出白皙的小腿。衣裙的主人分明是直接把這件古式深衣當成了現代長裙來穿。
當然，我們可以直白一點翻譯，就是，懶。
一頭烏髮隨意的披在身後，長至腳踝，看主人這懶散的態度，明擺著也不想費勁去綰髮。只是這頭髮的光澤，顯出主人的精心護理，那軟緞般的頭髮尾端在陽光下似乎泛著點紫色，光彩盈然。
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將手中的書放進空間。睜開時只看得清一雙眼，眼中水波盪漾，有淺淺迷離的光。
腳邊一根細蔓猝不及防沖天而起，直向她襲來。
墨夕月維持著方才以手掩口打哈欠的姿勢，眼神依舊朦朧。伸出另一隻手，食指輕點，方才還氣勢逼人的藤蔓轉眼便溫順的纏上她的手指上下摩擦，是討寵的姿態。
墨夕月也不惱，嗔道：“又胡鬧。”
那藤蔓又搖擺著，彷彿在傳達著什麼資訊。
“又一個下來了……”
女孩子彷彿有些倦了，閉眼靠在古樹上，低聲呢喃。
“這麼多年了，平均每個星期就有兩三個人掉下來死了，或者死了被扔下來。如今又是一個……就算我過去從不心軟，看著這些人死去，也有些膽寒。你活了這麼多年，竟然已經麻木了麼？”微弱的光影下看不清眉眼，但是她的聲音清晰凝靜，有著與年齡完全不相襯的冷定。
藤蔓依舊在她身邊搖擺，顯然話未說完。
“什麼……”女孩子微微皺起了眉。
半晌她跳了起來，馬不停蹄的往林外衝，腳踏樹枝，幾個起落，飛奔而出……
隱約可以聽見小嘴裡傳出的隻言片語，“活的……十多年了……終於……”
蒼天啊，這麼多年了，掉下來的人數不勝數，偏偏沒一個人能活下來。而今天，終於等來了一個活人！
如果不是墨夕月自制力強，恐怕都忍不住想淚奔一場。誰都無法想像十七年與世隔絕的滋味，那不是人過的日子啊！
她又不是尼姑，也沒有什麼一心向善的意思，平白無故的吃素將近二十年，只想破口大罵賊老天。
其實準確來說，大多數人跳下來，都沒有立刻死去，但也已經油盡燈枯了。而墨夕月吃食講究，非活人之血不飲，決不將就。所以墨夕月特別叮囑過，讓周邊的樹儘量接著，能不能撐到她趕來，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畢竟她住的地方離那裡還有些距離。
論地形，墨夕月可以很自豪的說一句，沒有人，好吧，她不是人。總之，沒有任何魂渡谷外的生物比她更熟悉這裡。
只見她在林中穿梭，衣裙飛卷，雪色肌膚與暗金織紋於樹林中忽隱忽現，勾勒出世間最黑暗峽谷中最明麗的風景。
她身形輕若鴻羽，快速起躍，完全用不著躲避沿途的枝椏，它們就會紛紛避開，讓道。這裡的樹木幾乎都在百年以上，雖然暫時修不成人形，但是稍微把枝椏偏離一點還是沒有問題的，只不過不想讓人類看見。
它們大多都與墨夕月交好，墨夕月閒來無事也會幫忙捉捉蟲，澆澆水，施施肥什麼的。或者和它們聊聊天，聊些谷外風景，聊那些漠北塞外，城市喧囂；聊些陰謀詭計，聊那些歷史風雲，人心詭譎；聊她的朋友和所謂親人，聊她的前生今世，聊那些貪婪和狠心。
她是打心眼裡喜歡這裡。雖然很孤獨、很寂寞，但是它們是乾淨透徹的，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虛偽，更加不會像前世那樣骨肉相殘，頂著慈愛的面具殺人於無形。
和它們聊天，它們並未親身經歷，卻彷彿智者，從來給予她最恰當的安慰與沉默。
越聊便越平靜。如今，她終於可以做到，將前世的那些背叛與傷害坦蕩提起。
不是放下，而是暗藏於心，靜待機會來臨的剎那，拔刀，劈下。在這之前，她不會為了前一世的仇恨而忘記這一世的責任，她要好好重活一次，不辜負若素和自己。
即使若素不在，墨夕月還是覺得，這十七年，是她迄今為止最快樂的日子。
若素，我很快樂。所以，你在那個世界裡，即便沒有我的陪伴，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努力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