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五陵少年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1 / 1)
趙凱的聲音由於過度興奮而變得尖銳沙啞:
“我的天哪!我竟然在這種地……呃,在這麼接地氣的地方遇見您了!旅神,我可是您直播間的鐵桿老粉啊!從您在南通開始騎行我就在看了,我可是您的勳章粉絲,牌子都掛到二十多級了!”
趙凱激動得語無倫次。
“旅神,您來給評評理!剛才您也看到了,我爸他們這套土老闆邏輯是不是早就過時了?我這份去金融圈層躍遷的計劃書,絕對是符合未來十年宏觀趨勢的最優解,對吧?!”
這一刻,全場死寂。
院子裡那幾十個老漢全都看傻了。
剛才還拽得跟個二百五似的趙公子,怎麼突然對著一個來蹭飯的陌生小年輕點頭哈腰?活像個見了活菩薩的狂熱信徒?
趙老闆也是一臉懵逼:
“凱子,你這什麼情況……你認識這位小兄弟?”
“什麼小兄弟!爸!你別瞎叫!”
趙凱轉頭衝著他爹大喊,“這可是位真神啊!你平時不怎麼上網不知道,這位旅神現在在咱們圈子裡,那是絕對的傳奇!是不可說的存在!”
趙凱激動得語無倫次,轉身又對著呂哲開始瘋狂輸出崇拜。
“旅神,之前幾期和古人對話還有那段趙匡胤遊汴梁的影片實在是太頂了!還有前幾天您在新鄉咖啡館,一個電話直接讓經偵把那個叫Vivian的外圍金融女給拿下,實在是太特麼帥了!那個女的其實之前還在上海的一個酒會上給我遞過名片,裝得跟什麼似的,原來是個搞老鼠倉的死騙子!要不是您,我們圈子裡指不定有多少人要被她坑了!”
趙凱越說越興奮,簡直恨不得當場給呂哲跪下。
那幾個站在主桌旁的上海律師和財務顧問,此時也聽明白了。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作為在金融圈和法務圈混的人,他們怎麼可能沒聽說過這兩天在網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咖啡館事件?
一個能在三分鐘內跨省調動經偵,把一個外企高管的底褲扒得一乾二淨,並且事後在全網都查無此人的恐怖大佬!
原來,就是眼前這個正慢條斯理喝茶的年輕人?!
這幾個剛才還眼高於頂的精英,此刻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高檔襯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生怕自己剛才那副嫌棄的做派惹惱了這位活閻王,步了那個Vivian的後塵。
呂哲看著面前這個激動得臉色漲紅的趙公子,心裡也是一陣無語。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還好開了微服模式,否則往後的路怕是寸步難行。
“趙公子,幸會。”
呂哲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透過溯源流影之瞳,呂哲發現對方確實是自己的粉絲。
幾百萬打水漂,收穫一生英倫情的那種。
面對呂哲這種不冷不淡的態度,趙凱反而越發興奮。
這才是超級大佬該有的逼格!
趙凱拉過一把破木板凳,在呂哲旁邊坐了下來。
“旅神,要是知道您在,這頓飯必須我來安排啊!萬歲山那邊我都熟,晚上我給您清場安排個大宋不夜城專場都行!”
趙凱滿臉堆笑討好著。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剛才拍在主桌上的那份合同上。
一個自認為絕妙的念頭,在趙凱腦子裡冒了出來。
既然自己崇拜的偶像,這位深不可測的頂級大佬就在眼前,那何不借著這個機會,讓大佬給自己這套完美的商業版圖站個臺背個書?
要是連旅神都認可自己的計劃……
那在場這些迂腐老頭還有什麼話可說?
想到這裡,趙凱立刻衝著還在發抖的女顧問招了招手:
“小周,把合同拿過來!”
女顧問戰戰兢兢地走過來,雙手把合同遞上。
趙凱接過合同,恭敬地擺在呂哲面前,眼神裡充滿了一種期待得到老師誇獎的小學生式的狂熱。
“旅神,您是見過大世面,懂大格局的人,您給評評理!”
趙凱指著主桌上的趙老闆,又指了指院子裡的老工人,語氣變得有些痛心疾首。
“我爸這人,幹了一輩子實體,思想太僵化了!他總覺得離開這幫窮哥們,離開開封這片黃土地就活不下去。
“您幫我看看我這個規劃,我們把這夕陽產業全部套現,拿去成立家族辦公室,擁抱真正的資本市場,做底層架構的重組,這難道不是順應時代潮流的最優解嗎?
“旅神,您見多識廣,您跟他們說說,按照這思路去實現階層躍遷,是不是比窩在這破地方強一萬倍?”
趙凱說完,滿臉期待地看著呂哲。
等待著對方口中吐出讚許的詞彙。
院子裡氣氛再次凝固。
趙老闆捏著手裡的簽字筆,緊張地看著呂哲。
他雖然不認識這個年輕人,但從兒子的態度和那幾個精英驚恐的表情來看,這絕對是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呂哲看著面前這份厚厚的《資產重組與轉移最終確認協議》。
他沒有去翻開哪怕一頁。
只是緩緩放下手裡的茶杯。
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趙公子,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呂哲向後靠在椅背上,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就是一個到處蹓躂的旅遊博主,你拿這種幾十億的資產重組案問我,這不是問道於盲嗎?”
“不不不!旅神您太謙虛了!”趙凱急切地往前湊了湊,“誰不知道您眼光毒辣人脈極廣?您就隨便給點評兩句,指點指點迷津唄!”
看著趙凱那求知若渴的模樣,再看看趙老闆那滿臉淒涼的神色。
這破事兒,呂哲本不想管。
但既然這位非要求一把高階認知,再加上也算老粉……
可說教這種費口水又掃興的活兒,呂哲可不想幹。
“這樣吧,我開個直播,請人來給你解答吧。”
呂哲掏出手機。
見對方沒有異議,便順勢開啟直播間。
現在就算沒有提前預告,“旅者在路上”開播提醒一出,瞬間就有幾萬活人湧了進來。
“兄弟們,中午好,今天在開封吃個飯,遇到個挺有意思的案例。”
呂哲用極為精煉的語言,把趙凱這套“賣掉開封幾十年老廠,套現搞家族辦公室,玩VC/LP圈層躍遷”的宏大計劃給直播間的水友們複述了一遍。
彈幕頓時就熱鬧起來了:
【好傢伙!這富二代心挺大啊!】
【這不是標準的送財童子嘛!】
呂哲看著彈幕,笑了笑:“群策群力,直播間有沒有哪位懂行的大佬,來給這位趙公子上上課,分析分析這套操作的底層邏輯?”
話音剛落,一位老熟人上號了。
正是之前用變聲器在直播間大搞地名解構的黃老先生!
呂哲果斷點開了語音連麥。
“小友,你這吃個飯都不安生啊。”
黃老先生一如既往用上了變聲器,他聲音略帶幾分戲謔與滄桑。
“大佬,您給掌掌眼?”呂哲靠在椅子上,順手剝了顆花生米。
“呵呵,這事兒啊,挺逗。”
黃老先生輕笑了一聲。
“那位小兄弟,應該喝過幾年洋墨水吧?滿嘴金融詞彙,一套一套的,不過你該不會覺得讀了幾本西方經濟學,就能看透世界?殊不知,這劇本,咱們老祖宗兩千年前就玩了個透啊。”
趙凱愣住了:“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兄弟,考你個歷史小知識。”黃老先生慢悠悠地問道,“西漢初年,朝廷幹過一件事,皇帝下令把關東各地——也就是現在山東、河南、河北一帶的諸侯後裔、首富和豪強,總計十幾萬人,全部強行拖家帶口,搬遷到長安城外的帝皇陵寢附近,美其名曰設立陵邑,讓他們去給皇家當守陵人……你來說說,當時的皇帝圖什麼?”
趙凱結結巴巴地回答:“這……這是為了充實京城的戶口?繁榮首都經濟?畢竟那些都是有錢人,去了長安能拉動內需……”
“嗤。”
一旁百無聊啦扒拉飯碗的蘇玖兒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連麥那頭的黃老先生更是哈哈大笑,笑聲裡透著一股譏諷。
“拉動內需?小兄弟,你這腦回路還真是天真得可愛,這叫強本弱枝,是在給這些豪強拔根!”
黃老先生的語氣漸漸帶上了一股涼薄與犀利:
“一個關東豪強,待在老家,那叫猛虎盤山。
“家有良田萬頃,有成百上千的佃戶靠他吃飯。
“遇到災荒能放糧,遇到山賊能拉起幾千鄉勇。
“地方上的縣令縣尉,全是他座上賓。
“他在當地就是土皇帝,是制定規則的人。
“那是人家的基本盤,無比牢靠的基本盤。”
趙凱嚥了口唾沫,臉色開始有些不自在。
“可一旦把這頭猛虎,連同他那一車車的金銀財寶,弄到長安的天子腳下呢?”
黃老慢條斯理地切開了殘酷的真相:
“把他們塞進直屬中央奉常機構直接管轄的五陵原裡,讓他們離開祖祖輩輩經營的土地,失去了那些願意為他賣命的佃戶和宗族。
“在那個裝滿了皇親國戚開國勳貴的長安城裡,他那點引以為傲的錢財算個屁?
“他不再是一頭盤踞山林的猛虎,他變成了一頭剝了皮、洗得乾乾淨淨、全身掛滿金銀珠寶的肥豬!這頭肥豬隨時都會被生吞活剝,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而那些曾經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豪強二代們,失去了權力的爪牙,最後只能在長安城外成為鬥雞走狗無所事事的五陵少年。”
說到這裡,黃老先生頓了頓。
“好了,言盡於此,老頭子我喝茶去了,你們年輕人自己琢磨吧。”
“嘟”的一聲。
黃老先生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連麥。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整個農家小院裡,只剩下寒風吹過光禿禿棗樹枝丫的聲音。
那幾個精英律師和財務顧問,此刻面如土色,渾身如墜冰窟。
趙凱呆呆地坐在木板凳上,大腦一片空白。
他引以為傲的留學履歷,他自認為超越父親的認知維度……
在這個不知名大佬所講述的兩千年前的“陵邑制度”打擊教育下,瞬間碎成了一地渣滓。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親手把整個家族,變成了一頭端上別人餐桌的肥豬。
“噹啷……”
主桌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趙老闆手中的那支萬寶龍簽字筆,掉在了地上,滾出了很遠。
這位半輩子在商海里廝殺的黑紅臉漢子,此刻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資產重組與轉移最終確認協議》。
“刺啦!刺啦!”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趙老闆將那份合同,撕了個粉碎,然後狠狠地拋向空中。
白色的紙屑像雪花一樣在院子裡飄落。
“老子不簽了!”
趙老闆爆出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
他轉頭看向那些老兄弟,眼眶通紅。
“這廠子,這地,咱們不賣!就算是死,咱們老哥幾個也要死在這片生養咱們的黃土地上!去他孃的家族辦公室!”
“好!!!”
院子裡的幾十個漢子,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那個白髮老漢更是老淚縱橫,一把抱住了趙老闆。
趙老闆推開眾人,大步走到呂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您今天,還有您直播間的那位高人,算是救了俺老趙家滿門的命啊!”
呂哲隨手關掉了直播,將手機揣回兜裡。
“日子是自己過的,別總惦記著別人畫的大餅。”呂哲淡淡地說道。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簾被掀開。
老闆娘端著一個巨大的黑砂鍋,滿臉喜氣地走了出來。
她一個大嗓門,瞬間打破了這稍顯凝重的氣氛。
“各位爺,久等了!咱們開封的絕活兒——套四寶,出鍋嘞!”
濃郁醇厚的霸道香氣,瞬間盈滿了整個小院。
蘇玖兒立刻兩眼放光。
她手裡捏著筷子,急不可耐地敲了敲桌沿:
“開飯啦~開飯啦!”
呂哲看著熱氣騰騰的砂鍋,嘴角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
“行了,大道理聽多了沒啥意思。”
呂哲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吸滿高湯的鴨肉。
“天下大事,都不如這碗裡的一口熱湯來得實在……
“吃飯吧,吃飯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