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洛陽城的童謠(1 / 1)
陳望本該同好友去南郊踏青,此刻,卻枯坐在路旁的茶棚中,碗中水早已放涼,但只顧聽著旁桌的竊竊私語。
“……都唱開了,你沒聽見?”
“槐樹下那幾個頑童拍手唸的,叫什麼‘朱雀去,玄武藏’……”
“噓……”
聲音低下去。陳望端起碗,喝了一口冷茶。
茶攤老闆拎著陶壺過來續水,眼皮耷拉著,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老闆彎腰倒水時,身子靠近陳望,冷不丁說了句:“這幾日,少聽些閒話,少出門。”
陳望一怔,抬頭時老闆已經走遠,身形消瘦,太陽穴卻高高隆起。
陳望把剩下的茶喝完,摸出兩枚銅錢放在桌上。起身時,聽見身後那桌又漏出一句:
“……北風捲去袞龍裳。”
這話是什麼意思?陳望心中不安,沒了去踏青的心思,急匆匆回了住處,關上門,在一桌子書中翻找了起來。
窗外正是一條大街,人聲鼎沸。終於,一首完整的唱詞,被幾個童聲傳了上來:
“槐花黃,舉子忙。
白身何故染紫袍。
朱雀去,玄武藏。
北風捲去袞龍裳。”
陳望心頭巨震,疾步趨近視窗,正要探頭望去,便聽得一個嚴厲的中年男子聲音厲聲呵斥:“何處頑童,在此胡言亂語!速速散去!”
童聲戛然而止,只餘一陣紛亂跑開的腳步聲。
陳望僵立窗前,喃喃重複:“槐花黃,舉子忙。”這開頭兩句,說的正是眼前景象,槐花盛開的時節,舉子們忙於科考之時。
“白身何故染紫袍?”他眉頭緊鎖。紫袍乃朝廷高官顯貴之服色,此言之意分明是譏諷寒門學子想著憑藉科舉一步登天。
至於“朱雀”、“玄武”,既是星宿之名,亦指方位神獸;而那“袞龍裳”……陳望念及此,背脊驀地竄上一股寒意。此乃天子之服!
是何人假借童謠編造此等誅心之言?恐有潑天大禍將至。
童謠,童謠,自靈帝以來,哪一句背後不是浸滿了鮮血?
昔有“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千里草”乃“董”,“十日卜”為“卓”。此謠一出不久,那西涼魔王董卓便入主洛陽,廢立天子,焚燒宮室,將繁華帝都化作人間煉獄。
又有“燕南垂,趙北際,中央不合大如礪,惟有此中可避世”。
河北士民聞此謠,皆以為可得桃源,孰料引來袁紹、公孫瓚連年鏖兵,致使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此等童謠,豈是孩童所能自發傳唱?背後必有陰詭之手操縱。
陳望正心緒不寧,反覆思忖之際,門外忽傳來叩門之聲。
他收斂心神,沉聲問道:“何人?”
“陳兄,是我,王肅。”
王肅?陳望略感意外。此人乃他在太學同學,是禮部尚書王朗之長子。二人出身懸殊,平素往來不多,僅是州試放榜後,偶有碰面寒暄。
他起身開門,只見王肅立於門外,面色略顯凝重。不待陳望多言,王肅已側身閃入屋內,隨即反手將門掩上,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陳兄,可聽到近日市井間流傳的那首童謠了?”王肅不及落座,便壓低聲音徑直問道。
陳望心中警覺,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什麼童謠?未曾留意。”
王肅眉頭微蹙,似是不信,語速加快了幾分:“便是那‘朱雀去,玄武藏。北風捲去袞龍裳。’陳兄當真未曾聽聞?”
陳望勉強點頭:“似有耳聞,只當是稚童戲言,未解其意。”
王肅聞言,嘴角牽起一絲冷笑:“陳兄何必佯作不知。你我皆讀聖賢書,豈不聞讖緯之學?”
“‘朱雀’,乃火德之象,象徵漢室。‘朱雀去’,暗喻漢德已衰;‘玄武’主北方,屬水,正合水德代興之兆。”
“這末尾一句,更是化用《詩》中‘綠衣黃裳’之典,意指尊卑倒置,綱常紊亂。陳兄博覽群書,莫非未曾讀過《詩》麼?”
一聽王肅竟將童謠與讖緯、漢德興衰直接關聯,陳望臉上幾乎要冒出冷汗來。
此人膽大妄為,竟敢如此胡言亂語!
他有個身為經學宗師的父親王朗,或可稍有依仗,犯了事也有人保。
自己不過是河內一介寒門學子,人微言輕,在洛陽更無根基,安敢與此等言論有絲毫牽扯?
王肅見陳望面色發白,遲遲不說話,遂嘆了口氣,語氣稍緩:
“實不相瞞,陳兄不必驚慌。我知你顧慮眾多。我來見你,也不是單純為了嚇你,今日冒昧來訪,實是心中……甚是不安,想尋個明白人,一吐為快。”
陳望聞言,心中更是無奈,你心中不安,又何苦來折騰自己。二人交淺,何至於到此言深之地步?
這王肅今日之舉,著實透著古怪,背後也不知有何打算。
陳望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得默然,抬手示意王肅坐下,自己則走到桌案另一側,與之相對而坐。
王肅卻不坐,只在原地踱了半步,目光又落回陳望臉上,聲音壓得更低:“陳兄可知,這童謠起於何處?”
“不知。”陳望答得乾脆。
“據聞,最初是從城西幾處蒙童館傳出的,”王肅道,“不過三兩日,便似長了腳,遍及坊市。如今,連太學之中,亦有同窗私下議論。”
陳望抬眼:“太學生也信此無稽之談?”
“非是信與不信,”王肅搖頭,面色沉凝,“而是有人慾使其成真。陳兄當知,讖語之威,不在其真偽,而在人心向背。”
“若人人皆言漢德將衰,縱是虛妄,亦能動搖根基。”
他停頓片刻,見陳望仍不接話,便繼續道:
“家父近日,常於書房獨坐至深夜。我也曾聽得他言‘天象預示,不可不察’等言。”
陳望心中驚疑更甚,如王肅之父,王朗這等經學大家、朝中重臣,難道也聽聞了這等荒悖之言,乃至以此事與他人相談?
王肅究竟又為何來此,又為何與他談論此等狂事,想來必不能是無稽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