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忠君之事,但求問心無愧(1 / 1)
皇帝將於望日親臨太學,與禮部尚書王朗公開論經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洛陽的官場與士林間激起漣漪。
許多與王朗交好、或同樣對新政心存疑慮,卻又懾於皇帝威嚴的官員聞訊,心中不免惴惴。
陛下此舉,雖然表面是學術探討,但其中深意不得不讓人猶疑。
特別是聯想到郭氏的人頭如今還懸掛在陽翟城門,宛城鄧氏幾乎,無人不為王朗捏一把汗。
王朗府邸門前,一時間車馬絡繹。
首先到訪的是博士祭酒虞翻。
虞翻字仲翔,會稽餘姚人,性情耿介狂直,精通《易》學,早年與王朗同在江東,曾為王朗之功曹,江東孫氏覆滅後,歸附朝廷,在太學任職。
漢代太學初立時僅設五經博士,至東漢規模不斷擴大,學生最多時達三萬餘人。
虞翻治學深厚、知識廣博,同諸多經學大家往來甚密,擔任太學博士祭酒一職,也算是恰得其所。
他未等門房通傳完畢,便已大步流星穿過庭院,徑直走入王朗書房。
“景興公!”虞翻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我聽聞陛下欲於太學召你論經,你竟真欲以那虛無縹緲的讖緯之學進言?”
他也不等王朗讓座,便繼續道,“讖緯之說,幽隱難明,穿鑿附會者眾,豈可恃之論國政?”
“更何況陛下天縱神武,掃平群雄,其心志堅如磐石,豈是區區緯書之言所能動搖?公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智者不為也!”
王朗對虞翻的脾氣早已習慣,他放下手中的筆,示意僕役看茶,然後才緩緩道:
“仲翔之意,我豈不知?然我此舉非為攻訐新政,更非欲以讖緯定國是。”
“實是見近日變故頻生,市井又有流言,欲借古鑑今,提醒陛下留意輿情,緩和社會戾氣。此乃人臣本分,盡忠直言而已。”
虞翻自己找了個席位坐下,搖頭道:
“盡忠亦需得法!陛下行事,自有其深意與步驟。鹽鐵之政,是為充盈國庫,強本弱枝;科舉取士,是為廣開才路,打破門閥。”
“圜丘之變,更是逆黨自尋死路,陛下肅清奸佞,何錯之有?”
“公此時進言,縱然出於公心,亦恐被誤解為迂腐守舊,與那些覆滅之徒同聲相應,豈不危哉?望公三思,莫要引火燒身。”
王朗默然片刻,執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緩緩道:
“仲翔,我知你是為我好。然,《孝經》有言,‘君子之事上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
“縱有風險,若因懼怕禍端而緘默,見國有憂患而不言,豈是臣子之道?為國家計,為大漢長久計,我願一試。”
虞翻見他心意已定,短期難以說服,不由得長嘆一聲,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起身道:
“罷了,言盡於此,望公慎之,慎之!”說罷,拱手一禮,便又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虞翻剛走不久,又一位客人到訪,乃是禮部郎中陸績。
陸績字公紀,吳郡吳縣人,其父陸康曾任廬江太守。陸績幼年即有“懷橘遺親”之孝名,博學多識,尤精於天文歷算。
他身材不高,面容儒雅,舉止從容。
“王公,績聞陛下太學之約,特來拜會。”陸績行禮後,聲音溫和說道。
他頓了頓,見王朗神色平靜,才續道:“公之心跡,憂國憂民,績能體察一二。”
“然竊以為,治國當重實效,觀其政策是否利國利民。陛下新政,皆是有利國家、惠及庶民之實政。”
“哪怕坊間有愚氓謗言惑眾,公道自在人心,又何須在意。”
“讖緯虛玄,用之不當,恐授人以柄,混淆視聽,反傷國體。”
“光武之後,緯書漸濫,前輩學者如桓譚、尹敏、張衡皆曾力斥其非,公乃當代大儒,學貫古今,難道會不清楚嗎?”
王朗對陸績的學識素來敬重,聞言沉吟道:“公紀所言,確是正理。”
“讖緯之中,確多荒誕不經之處。然《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先賢亦云,‘天垂象,見吉凶’。”
“讖緯雖雜,亦非全無借鑑,其‘神道設教’之能,或可助陛下稍斂新政鋒芒,調和朝野,凝聚人心。譬如烹小鮮時,火候過猛,則易焦灼,施政過急,則易生隙。”
陸績微微搖頭,繼續勸阻道:“陛下非尋常守成之君,其志在開萬世太平,行事自有其法度與步驟。公以常理度之,恐難奏效。”
“且如今太學之內,眾多寒門學子因科舉而揚眉吐氣,皆感念陛下恩德,視新政為曙光。”
“公於彼處言讖緯、論緩和,恐不合時宜,徒惹爭議,甚至引發太學生之不滿,於公之聲望亦是有損。”
兩人又就經義、時政交談片刻,陸績見王朗雖態度謙和,耐心聽取意見,但主意並未改變,知其心意已決,只得起身告辭。
只是臨行前再次懇切叮囑:“望公以國事為重,亦為自身計,三思而後行。”
接連數日,又有數位與王朗相熟的官員前來探訪勸解。
王朗一一接待,感謝眾人的好意,言語間依舊保持著持重與風度。但那份準備在太學明堂呈奏的帛書,卻始終置於案頭,未曾收起。
送走最後一位訪客,已是夜幕低垂。書房內重歸寂靜。
王朗獨自坐在案前,望著跳動的火焰,喃喃自語:“諸君好意,朗心領之。然《左傳》有云,‘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
“朗雖不才,亦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但求問心無愧,得失榮辱,非所計也。”
他伸出手,輕輕撫平案上素帛的褶皺,目光沉靜而堅定。望日太學之會,他已決心坦然面對。
無論陛下屆時如何反應,他都要將自己作為漢室老臣的憂慮與忠誠,依據經典,直言不諱地表達出來。
在他看來,適時地提出警示,促使朝廷政策更加穩健,這亦是維繫大漢能夠長久穩固的必要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