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飴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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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陳青橘來到王以文家中,張玉枝和王張飛找些舊衣裳給她換上的時候,家門口已經被看熱鬧的人群踩得跟爛泥塘子似的了……

尤其是高巧蘭母子,也不知來了哪門子邪火,正在外面堵門子罵呢。

言語十分不中聽。

原先只是往陳青橘身上潑髒水,可罵著罵著,不知怎的,連王以文都扯上了。

惹得一群人轟笑連連。

張玉枝正糟心呢,一聽這老婆子如此不講理,咋可能慣著她,一甩胳膊,出門就跟她指著鼻子對罵起來。

一時間,鬧得跟唱大戲似的。

任憑一家人如何解釋,王國棟都黑著一張臉,認定陳青橘之前就跟王以文有勾連,要不然,她為啥不去別人家裡,偏偏到他們家裡來?

氣得王以文也火冒三丈,也顧不上什麼同村不同村的了,只想狠狠揍一下這個畜生東西。

幸好,關鍵時刻王玉堂他們都趕來了,逮著高巧蘭母子一通訓斥,連哄帶嚇唬,事情才告一段落。

可在看熱鬧的人眼中,王以文跟這個俏媳婦兒真就不清不楚了……

想不到原本是不想虧欠王以文,卻莫名的讓他跟著受了牽連,陳青橘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掙扎著就要走。

可她剛做過傻事,一家人咋可能放心讓她離開?

事情鬧哄哄的,轉眼就又到了晚上。

弄得王以文縣城也回不了了,只得留下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大隊長王鐵林和老隊長王長林也都來了,王玉堂鐵青著臉從外面跟了進來。

一問才知道他去壓服高巧蘭母子了。

可那一家子卻十分不通情理,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事情,跟王以文家結仇了似的。

尤其是對於陳青橘。

他們簡直無所不用其極的詆譭她,那些個難聽話,連王玉堂都有些聽不下去了。

所以過來的時候臉色才十分難看。

一圈人圍在一起,不由唉聲嘆氣。

大家原本就在憂心莊稼的事情,現在愈發不痛快了。

偏偏到了晚上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跟尿不淨似的,總也不停。

“完了,這一季的收成是全完了!”

老隊長王長林磕著煙鍋子,重重嘆了口氣,“也不怪青橘這丫頭想不開,這事兒擱誰身上能受得了?

咱們小王莊還好一些,陳寨的雨水更大,下手也晚,一多半的麥子都泡在了水裡。

她一個出門的閨女,家裡本來就困難,貿然離了婚,卻遇上這樣的災年,日子可咋過!”

“咋過也得過呀!”

大隊長王鐵林接過話茬,倚在靠背上,望著外面淺灰色的天空,出神道:“這都是命。

啥事兒不能想咋樣就能咋樣的。

這女子被高巧蘭那老婆子一通潑髒水,只怕再難走一家了,這輩子可得堅強些。

要不然,日子可有些難熬了!”

兩個大隊幹部都這樣說,一家人更是滿心的難受,坐在那裡接不上話茬。

王玉堂張了張嘴,倚著堂屋門蹲在那裡,聞言卻有些愧疚道:“咱們在這裡絮叨這些幹啥?

人家小文字來是回老家弄藥材的,卻攤上這樣的事情。

咱們老少爺們兒幫不上忙不說,誰知道還有他孃的拖後腿的!”

沒想到,他的吐槽卻讓大家夥兒搖頭苦笑。

因為陳青橘的堅持,王國棟家也是跟著沾了光的,上次分紅的時候也沒少了他們,可這些個東西卻一點臉面都不顧,竟然還遷怒到了他身上。

王以文也無奈搖了搖頭。

屋子裡立刻就安靜下來。

眼瞅著夜色越來越濃重,幾人都打算起身告辭,口中叮囑道:“不管人家咋說,這天都黑成這樣了,都不能讓她一個人走了。

玉枝、長河,就讓她在你們家對付一晚上吧。

明天我再找王國棟那兔崽子說說,讓他們一家子少說那磕磣人話。”

最後這句,明顯是衝隔壁的陳青橘說的。

就是為了安慰安慰這命運有些悲慘的姑娘。

一家人臉上愁雲慘淡的,卻不得不應承下來,起身相送。

不成想,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了,王以文卻突然發話了,招呼他們道:“玉堂爺,先別走,有件事我想說說。”

“啥事兒?”

幾人都詫異的回過頭來,輕笑道:

“外面那些個流言蜚語你還當真了啊?少在那小家子氣了!都結婚的人了,少理會那些個事情。”

“就是!這本來咱們就睡不著覺了,你可別再出洋相。再說,你也不是那樣的人吧?”

“這……要不然咱們連夜把青橘給送回去?可她現在這個樣子,即便讓她回了孃家,咱也不放心吶!”

一群人都當王以文是害怕自己媳婦兒誤會,想要避嫌,有點介意陳青橘在家裡待呢。

王以文卻有些哭笑不得,沒好氣兒道:“你們想哪去了,我是想說麥子的事情。”

“麥子的事情?麥子都這球樣了,還能有啥事情?咋了,你是老天爺啊?可就是老天爺,現在讓天晴也不趕趟了啊!”

“咦,你是又有啥餿點子了?”

“以文,他們知道你小子不忘本,想幫老少爺們兒的忙,可這莊稼事你就別跟著操心了……”

幾人搖頭嘆氣,還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

“不是,這不僅僅是莊稼事,還真的跟藥材有關!”

王以文突然正色道:“只是之前我心裡有顧慮,而且事情還沒有糟到那種程度,我才沒有說。

既然現在麥子生芽已是定局,咱確實可以考慮一下了。

若是操作得當,真的挽回損失,甚至讓大家夥兒都吃上飽飯也說不定。”

“啥?!”

這下,不僅王鐵林他們,甚至連一家人都愣住了,齊齊望了過來。

“不知道你們聽說過飴糖不,也就是麥芽糖?”

王以文沒再做解釋,而是突然拋來這麼一句話。

“聽、聽說過啊!”

不知怎的,聽到麥芽兩個字,大隊長王鐵林的心臟突然怦怦跳了起來,眼巴巴望著他。

王玉堂他們更是狠狠嚥了下口水,不敢吭聲了。

“哥,供銷社裡有那種糖果,說是摻了麥芽糖,可甜了!但我沒吃過……”

不知何時,四丫也從隔壁溜了過來,昏黃的天光中,大眼睛忽閃忽閃,炯炯有神。

“那就好……”

迎著眾人的目光,王以文又開始忐忑了,仔細思考了一下,才解釋道:“其實,麥芽糖是一種難得的藥材。

比如《傷寒論》中的小建中湯,其中就需要用到大量的飴糖。

而飴糖的來歷又比較奇特,它就是用發芽的小麥和糯米做的……”

他話還沒說完,王玉堂就差點欣喜得跳起來,猛地衝回來,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嘿,小文,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主意!

娘誒,聽你這麼一說,是要讓咱們製作那個什麼飴糖嗎?

咱田裡的麥子正好生芽,這可真是個天時地利的好辦法!”

大隊長王鐵林和老隊長王長林也錯愕住了,全都不敢置信的望向他。

不成想,王以文卻搖了搖頭,有些踟躕道:“我確實也是這樣想的。

但就像我說的,飴糖的製作不但要用到麥芽,還要要用到大量的糯米……而且比例至少在1:2.5。

這差不多是為了一碟醋包一頓餃子……

將來事情要是做成了還行;若是做不成,投入那麼大,對咱們小王莊生產隊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飴糖是一味傳統中藥,性味甘、溫,歸脾、胃、肺經,主要用來補脾益氣、緩急止痛、潤肺止咳,治療脾胃氣虛、中焦虛寒、肺虛久咳、氣短氣喘等。

大、小建中湯會使用到。

許多古籍中都有記載。

只是,隨著時代的發展,後世的醫家很少有用到它了。

甚至高品質的藥用飴糖也比較少見了。

往往都以其它工業化製成的東西代替。

在當下這個年月,飴糖還是比較緊俏的,即便不把它當藥材,而是製作成硬飴糖,切割成糖果,只怕也會不愁銷路。

但就像王以文說的,麥芽在其中主要起到一個化酶的作用,還需要投入其它糧食。

可大家夥兒連飯都吃不飽,糧食十分難以弄到,卻要用來製作這種玩意兒,確實要冒很大的風險。

大家都是聰明人,聽他一解釋,都明白了怎麼回事。

大隊長王鐵林和老隊長王長林也都沉默了。

作為老一輩的人,他們確實顧慮太多,一時間都有些猶豫。

王玉堂這種少壯派卻眼珠子鋥亮,當即豪氣道:“冒風險就冒風險,世上幹啥事不冒風險?

再說了,不是有小文嗎?

怎麼小王村生產大隊成立合作社是幹啥的?不就是為了弄藥材嘛!

飴糖這種玩意兒既然那麼有用,還能當糖果吃,怕是城裡人也稀罕嘞!

到時候弄到小文的鋪子裡,肯定不愁賣嘞。”

其實,王以文也是這樣想的……

糖這種東西只要照顧得當,是非常不容易變質的。

且不說他們這間合作社已經得到了上面的審批,本就可以兜售藥材等農副產品,而且年底經濟就會迎來一次變革。

到時候哪怕跑到大城市裡推銷,也不怕賣不出去。

“以文,你會做麥芽糖?”

王鐵林斟酌再三,還是不放心的望著他,問了一句。

“會。”

王以文點了點頭。

他不但會做,而且是古法制作……

後世跟著師父行醫的時候,正宗的飴糖已經十分少見了。

為了藥效,也為了噱頭,他和師父一起製作了不少。

當時都是依靠內部預定來賣的,真可謂供不應求……

“那,試試?”

老隊長王長林也有些意動,撓了撓頭道:“可這糯米從哪來啊?”

“也不一定非要糯米……”

王以文漸漸興奮起來,“只要是高澱粉的作物都行!

像大米、玉米、甚至紅薯。

但麥芽或者大麥芽是必不可少的。”

“紅薯?!”

幾人一聽,都驚呆了……

王玉堂更是興沖沖道:“娘誒,紅薯真可以製作麥芽糖啊?

哎喲,可惜現在不是季節。

要是等到秋收,鮮紅薯剛下來,咱們把那玩意兒製作成一聽就很高階的飴糖……

嘖嘖!”

幾人眼睛也都亮晶晶的。

王以文趕緊讓他們冷靜,忍著笑道:“那也得這條路走通了才行。

等飴糖在咱們的合作社開啟銷路,咱們小王莊生產大隊也成了個招牌,你們的願望成真也說不定。”

六七十年代鄉下人大多以紅薯為主食,頓頓蒸紅薯、煮紅薯,是真的吃傷了……

聽到這玩意兒能變成甜美的飴糖,甚至能拿來賣錢,咋可能不激動?

“幹了!”

大隊長王鐵林終於拍板,咬牙道:“隊裡還有點錢,大不了全貼上,賭這一回!

實在不行也可以去公社周旋周旋!”

“不錯!”

老隊長王長林也來了精神,卻穩重許多,認真道:“但那是集體的錢,動用之前還得跟上次一樣開個大會,讓大家夥兒表決。

不願意的,就剔除他那一份,免得將來虧了本餓著。

當然,真要有了收益,分紅也沒他的份!”

“我覺得可行!”

王玉堂簡直舉雙手贊成。

為了自己剛出生的兒子有個好生活,這漢子也算豁出去了。

而王以文一家,除了老孃和大嫂,其他人也都十分意動。

四丫更是拽著他的胳膊,激動得都要盪鞦韆了。

得到了大家夥兒的支援,王以文也終於鼓起了勇氣,拍板道:“那行,事不宜遲,最好今晚上就做表態。

反正田裡的麥子都這樣了,很多才剛剛發芽,收集起來,淘洗乾淨,正好可以選育上好的麥芽。

然後再分出一些人去公社。

算了,我去吧。

周書記算是跟我有些緣分,看看能不能由他出面,跟糧油門市部買些大米什麼的。

事情真能成,這縣城我就先不回了!”

大家都開始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以、以文,能不能算我一個?”

不成想,正在這時,陳青橘抓著門框探出頭來,水汪汪的眼睛裡仍舊掛著淚痕,俏麗的臉上卻滿是渴望,“我可以把俺家生芽的麥子要一些過來……

也可以來給你們幫忙!

我不求別的,只求能俺爹和哥嫂,免得自己成個無用的人……”

一家人頓時都望了過來。

“行,為什麼不行?”

見她終於燃起了希望,王以文欣慰笑道:“你雖然不是俺們小王莊的媳婦兒了,但仍舊是很多人的朋友。

只要想來,也算是咱們集體的一份子。

起碼,四丫這小妮子就十分敬佩你,天天喊你青橘姐呢!”

“嗚嗚,謝謝!”

漆黑的傍晚,這女子捂著嘴的哭聲中,夜空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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