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滅門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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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兄長為何深夜磨刀到四更,懂沈娘子為何將鹽罐埋進炕洞。

死亡不是突然撲來的餓狼,它早化作細雨,從錦衣男子抖落傘上水珠那刻,就滲進了這個家的每道裂縫。

“即便我此刻閉口,”黎霄雲單膝蹲下,與弟弟平視,“待殺手循蹤而來,見不到我與沈娘子,你們覺得……”他伸手抹掉婭兒鼻尖的雪水,“他們會在乎多添兩條小性命麼?”

柴房傳來陶甕輕碰聲。

沈妤抱著洗淨的棉袍立在光影交界處,袖口還沾著草木灰——她剛埋掉所有帶字的紙片。

黎二郎看著這個總被自己喚作“麻煩”的女子,忽然想起她昨日補裘衣時哼的童謠:“雪壓竹枝低雖低,泥深猶有化龍時……”

少年喉結滾動,彎腰拎起早就藏在米缸後的包袱:“走吧。包袱裡有阿兄的護腕,婭兒的藥,還有……”他頓了頓,“祠堂香爐裡的祖墳土。”

黎霄雲眼底有什麼碎裂了。

他起身拍落弟弟肩頭積雪,重拍三下,像某種傳承的儀式。

板車滾過積雪的咯吱聲裡,沈妤攥著棉被的手指漸漸回暖。

她看著前方黎霄雲寬闊的脊背繃成一張弓,忽然想起前世某個秋日——那時她已是譽王府最安靜的擺設,偶然聽見侍女閒話:“……要說奇事,當年山青鎮出過一樁滅門案,黎霄雲一家三口連人帶屋燒成白地。偏那家兩個孩子屍骨無存,多年後竟……”話音被管家喝斷。

當時她正繡一對鴛鴦,針尖扎進指尖。

血珠滲進錦緞時,她莫名想起黎霄雲家中那盞總擦得鋥亮的桐油燈。

“原來如此……”此刻她對著掌心呵出白霧,看它消散在青山漸濃的暮色裡。

前世那把火或許從未真正熄滅,它一直悶燒在時光的灰燼下,等著重生者歸來撥開餘溫。

可她這隻撲火的蛾,縱使振翅重來,也不過比別人多看見一寸黑夜。

“娘子看路。”黎霄雲忽然停步。

前方棧道結著暗冰,他解下腰間草繩蹲身鋪設,後頸一道舊疤從衣領探出——那是狼爪留下的,他曾笑著說“幸虧偏了半寸”。

沈妤忽然戰慄:若前世他死於端王之手,這道疤本該是完整的圓圈,是猛獸咬斷喉骨留下的句點。

板車突然輕晃。

黎霄雲竟單手連車帶行李扛過險處,小臂肌肉繃緊時,露出腕間褪色的紅繩——婭兒三歲編的平安結。

沈妤眼眶發燙。

她所知的“歷史”不過是說書人嘴裡破碎的唱本,而真實活著的人,每道傷痕都在呼吸,每次心跳都在改寫命運的草稿。

“大郎君。”她追上黎霄雲,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昨日多烙的餅,夾了花椒葉提氣。”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翻過鷹嘴崖往西,有處溫泉眼,巖壁是赤紅色的。”

黎霄雲接餅的手懸在半空。

他五年前發現那眼溫泉時,曾在赤巖上刻過箭痕作記。

這秘密連跟著他打獵的老狗都不知曉。

風雪撲進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青山在夜幕裡展露真相。

人們總說“住在青山”,其實不過蜷在神龍尾梢一粒鱗片上。真正的青山此刻正在他們頭頂呼吸——月光偶爾劈開雲層時,能看見主峰峭壁如被巨斧劈砍過的黑鐵,萬年積雪在絕巔流淌成銀河。

那裡有靈芝在虎嘯聲中綻開,有暗河從青銅礦脈裡湧出猩甜的泉水,有祖輩傳說“山神娶親夜,百獸戴紅綢”。

“譽王的騎兵進得了山青鎮,進不了這道鬼見愁。”黎霄雲用柴刀劈開纏腳的毒藤。

刀光閃過處,露出巖縫裡半副森白骨骸,像是某位更早的逃亡者。

沈妤將婭兒裹進自己的斗篷。

孩子睡夢中還在嘟囔“我的彩繩落在窗臺了”。

那些她編了整個秋天的如意結,此刻正孤零零懸在早已熄滅的灶臺前,或許天明會被殺手一刀斬斷。

“值得麼?”她忽然問。

黎霄雲沒回頭,但肩背肌理在粗布下起伏如山巒:“我十幾歲帶他們逃荒來時,婭兒還在發燒說胡話。當時對著這座山發誓——”他踹開滾落的碎石,“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喂狼。”

誓言落地時,遠處傳來雪崩的悶響。青山在接納他們,用這種方式抹去最後的足跡。

黎二郎突然指著東方:“看!”

林隙間透出微光。

是他們生活五年的小院方向,此刻躍動著不祥的橙紅——不是炊煙,是烈焰舔舐夜空的模樣。

黎霄雲一把捂住婭兒即將睜開的眼睛,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岩石,石屑混著血從指縫滲出。

沈妤閉上眼。

她看見前世那個聽故事的自己,看見侍女手中熄滅的燈籠,看見歷史如何咬住自己的尾巴開始輪迴。

但這一次,板車上綁著黎霄雲的弓箭、二郎的《詩經》抄本、婭兒缺耳朵的布兔,還有她偷偷藏進的,從火場撿回的半塊黍餅——那是重生者與命運拔河的纖繩。

白二踢開焦黑的灶臺時,爆裂的陶甕濺起滾水。

他蟒紋靴面上頓時暈開汙漬,像條死去的蜈蚣。

“搜。”這個字從他齒縫擠出,帶著血沫味。

二十幾名玄甲衛如黑蟻散開,匕首挑開炕蓆,長刀捅穿谷堆,有人甚至掘開了院角的旱廁。

然而除了三隻驚惶的老鼠,只有窗臺上那串彩繩在風裡打轉——編繩的孩子用了巧思,雀頭結釦著盤長結,扯不斷理還亂。

“金絲軟甲……”白二碾碎腳下焦糊的物件。

那是從灰燼裡扒出的護心鏡殘片,嵌著的金絲在火中熔成怪異的花紋。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一樁懸案:北鎮撫司失竊的御賜寶甲名錄裡,有一件“金猊鎖子甲”,據說能防淬毒箭矢,最後追查線索斷在青山一帶。

冷汗混著雪水鑽進他後領。

那個總低眉順眼繳納獵稅的鄉野漢子,那個被裡正罵“晦氣啞巴”也不還口的男人,或許早就在等這場大火——等所有人以為黎姓黎霄雲已化作焦屍,等譽王的目光移向下一條線索。

“去陳家村。”白二撕下燒剩的窗紙,上面有稚嫩筆跡描的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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