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鄭姬誕下公子,母子平安!(1 / 1)
咸陽。章臺宮。
八百里加急的竹簡在卯時三刻送入宮門。
火漆未乾,密封完好。
通傳寺人一路小跑穿過三重宮牆,鞋底在石磚上磕出急促的迴響。
嬴政已經醒了。
準確地說,他沒睡。
案前積著昨夜批完的十七份軍務簡牘,燭臺換了兩次。
竹簡攤開。
“韓王安就縛,新鄭已定。韓室宗廟封存,降民造冊,府庫清點在列。臣內史騰叩首。”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末尾那行字上停了停。
“降民七萬三千餘戶,授田契已發四萬六千份,餘者正在編入。”
韓非修的律條。
每戶三十畝,立契為證。
他把竹簡放到左手邊,沒有笑,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王上!王上!”
嬴政抬頭。
一個尚寢女官跌跌撞撞跑進來,膝蓋磕在門檻上,差點摔了個狗啃泥。
她顧不上疼,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卷帛書,聲音又尖又顫。
“恭賀王上!鄭姬誕下公子,母子平安!”
殿內安靜了三個呼吸。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官,又看了看右手邊那份帛書。
滅國的捷報在左,添丁的喜訊在右。
他伸手,先拿起了左邊的竹簡。
玉璽從案角的錦盒中取出,蘸了印泥,穩穩落在韓國降表的批覆欄上。
啪!
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硃紅的印跡填滿每一道篆紋。
一百七十年的韓國,在這一方印泥裡,結了。
然後他才拿起右邊的帛書。
“母親是哪位?”
女官低頭:“回王上,是鄭姬。”
嬴政點了下頭。
鄭姬。
韓國鄭地的女子,三年前納入後宮,素來安靜本分,沒惹過事,也沒爭過寵。
嬴政想了想,只記得她煮茶的手藝尚可。
他提筆,在帛書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胡亥。
筆擱下,墨跡未乾。
“送去。”
女官雙手接過帛書,小心退出殿外。
嬴政沒有起身。
沒有去看一眼那個孩子。
他轉回身,從案上抽出下一份軍報,王翦部主力進駐新鄭後的兵力部署。
李斯站在殿側,從頭到尾沒敢出聲。
他看著嬴政的側臉。
燭火映出的輪廓很硬,像刀劈出來的。
批閱軍報的指節穩定,運筆的速度沒有因為任何訊息而變化過,無論是滅國還是得子。
嬴政連續批了六份文書。
兵力調配、糧草轉運、降民安置、驛道修繕。
每一份都批得極快,字跡卻不潦草。
最後一份批完,擱筆。
殿內沉默了大約十個呼吸。
李斯覺得時機到了,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臣恭賀王上。韓國既定,又得公子,雙喜臨門,實乃大秦之……”
“李斯。”
嬴政的聲音不大,但李斯的嘴立刻閉上了。
“韓非修的律條,在新附之地效果如何?”
李斯愣了一瞬,迅速調整:“回王上,據內史騰軍報所呈,新鄭降民接田契者踴躍,沿途各城秩序井然。韓非所擬之《新附田制》,條目清晰,吏員執行便捷,確有其功。”
嬴政點頭。
“讓他繼續修,趙國的律條,也該提前備好了。”
李斯的脊背僵了一下。
趙國。
韓國才滅了不到半日,王上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韓國的廢墟,落在了下一個獵物身上。
“臣領命。”
嬴政站起來。
他走到殿門處,停住了。
暮色還沒來。
晨光正盛,咸陽的宮闕在日頭底下泛著冷白。
遠處的渭水能看見一條線,水面上有漁船在動。
“今日起,寡人不再納新人入宮。”
李斯抬頭。
“後宮諸事,交由太后宮中協理。”
嬴政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落在宮牆之外,落在咸陽之外,落在更遠的地方。
“子嗣已足。”
幾個字,輕描淡寫。
李斯張了張嘴,把湧到喉嚨口的話全嚥了回去。
他太瞭解嬴政了。
這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傷春悲秋,不是對哪個女人的愧疚或厭倦。
這是一個決定。
跟蓋在韓國降表上的那方玉璽一樣,啪的一聲,落下去就不會再揭起來。
“朕接下來的每一分心力,都要用在這天下上。”
嬴政轉身,走回王案。
他沒有再看那個裝過帛書的漆盤,也沒有再提起胡亥這個名字。
他拿起了案上最後一卷竹簡,黑冰臺關於趙國邊軍部署的最新情報。
李斯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廊柱後面,他站住了。
晨風穿過迴廊,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他抬手整了整冠帶,指尖觸到額角的汗。
冷汗。
不是怕嬴政殺他。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嬴政把後宮關了,把私情切了。
把自己從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變成了只剩一個功能的東西。
這個功能叫,吞天下。
李斯做了十幾年的權術,揣摩了十幾年的帝王心。
此刻忽然發現,他面前這位主上,已經不在他的揣摩範圍之內了。
一個沒有弱點的人,你怎麼伺候?
一個連親生兒子出世都只批兩個字就翻過去的人,你怎麼讓他對你產生依賴?
李斯站在廊柱陰影裡,想了很久。
……
翌日清晨,嬴政把滅韓的捷報揣在懷裡,身邊沒帶李斯,沒帶蒙毅,連近衛都只跟了四個。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親自跑這一趟。
軍報已經批完了,玉璽已經蓋了,後續部署已經下發了。
按理說,接下來該做的是在朝堂上宣佈韓滅的訊息,受百官朝賀,昭告天下。
但他沒有。
他來了甘泉宮。
就像小時候在邯鄲受了委屈,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找個能讓自己不用繃著的地方待一會兒。
剛踏進偏院的月洞門,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誰讓你們把那筐雞蛋放在臺階上的?!摔了一地怎麼做早飯!”
楚雲深的咆哮聲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把院角里打盹的兩隻鵝都驚起來了。
黑冰臺的暗衛垂手肅立在門口,看見嬴政來了,為首的那個壓低嗓子稟報了一句。
“亞父正在……管理伙食。”
嬴政沒說話,推門進去。
院子中央,楚雲深叉著腰站在一地蛋液裡,左腳的鞋底上黏著半個蛋殼。
趙姬蹲在旁邊,拿帕子擦地,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在憋笑。
兩個廚丁縮在牆角,頭低得快戳到胸口。
“亞父。”
楚雲深頭也沒抬,正彎腰從地上搶救一顆倖存的雞蛋。
“坐邊上等一會兒,我正忙著。”
嬴政嘴角動了一下,走到廊下石凳上坐下。
石凳是涼的,他沒墊東西。
看著楚雲深追著廚丁罵了一通,你們這幫敗家子知道一顆雞蛋多金貴嗎。
又親自蹲下去從碎蛋殼裡扒拉出三顆完好的,寶貝似的捧進廚房。
趙姬擦完地站起來,看見嬴政,愣了一下。
“政兒來了?吃了沒?”
“未曾。”
“行,等著,你亞父今早要做煎餅。”趙姬說完跟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