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個要餵飽,一個要除掉!(1 / 1)
陰天。
風不大,但溼氣重。
院裡的棗樹葉子黏糊糊地耷拉著,連那兩條土狗都懶得動彈,趴在石階下翻著肚皮喘。
楚雲深靠在竹椅上,左手擱在扶手上,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彈著膝蓋,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整個人寫滿了兩個字——無聊。
柴劈完了。
賬核完了。
將閭的豆子也數過三遍了。
三個孩子坐在院子裡,各自乾坐著,大眼瞪小眼。
扶蘇在擦斧頭。
公子高在翻一卷已經看過兩遍的竹簡。
將閭在逗螞蟻,用一顆豆子引著螞蟻繞圈,自己看得很開心。
楚雲深實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脊背咔吧響了兩聲,往院門口看了一眼。
李斯正好走進來。
手裡捧著幾卷文書,大約是來找趙姬蓋什麼印的。
他看見楚雲深,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楚雲深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拍了一下巴掌。
"行了,都別閒著了。"
三個孩子齊齊抬頭。
楚雲深轉身進了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陣。
出來時手裡攥著一把削好的竹籤,有粗有細,末端用炭筆畫了不同的記號。
他把竹籤往石桌上一丟。
"玩個東西。"
扶蘇放下斧頭,走過來。
公子高捲起竹簡。
將閭最快,一溜煙跑到石桌前,踮腳往上看。
李斯站在三步之外,沒有動。
"李大人也來。"
楚雲深朝他招手,語氣隨意得像在叫人吃飯。
"差你一個。"
李斯猶豫了一瞬。他今日本是來辦公事的,但楚雲深開了口,這面子不好不給。
更重要的是,嬴政把三個皇子放在這個院子裡,他李斯眼皮子底下過一遍,總比不知道好。
他把文書擱在廊下,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規矩很簡單。"楚雲深拿起竹籤,一根根拆開,每根簽上的記號朝下扣在桌面上。
"一共五個人,兩個狼,三個好人。好人裡面有一個特別的,叫預言家,每輪可以檢視一個人的身份。"
"天黑了,就是所有人閉眼,狼睜眼,選一個人淘汰。天亮了,所有人睜眼,討論誰是狼,投票。被票數最多的人淘汰,翻籤。"
"狼的任務是藏好自己,把好人淘汰光。好人的任務是找出狼。"
扶蘇皺著眉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就是……博弈?"
"差不多。"楚雲深打了個哈欠。
"但這個博弈不靠算,靠看人。"
公子高沒有提問。
他把分到的竹籤翻過來看了一眼,面色不變,重新扣回桌上。
將閭偷偷掀了一條縫,看完咧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把籤扣住。
李斯最後一個拿籤。
翻開,看了一息,指尖微微收緊。
然後平靜地把籤扣回去。
第一輪。
"天黑了,閉眼。"
楚雲深當裁判,自己不參與。
他挨個敲桌面點人,流程走完,天亮。
"將閭淘汰了。"
將閭的嘴癟了一下。
他低頭翻開自己的籤。
好人。
"我還沒說話就死了……"
"戰場上也不會等你說話。"楚雲深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
將閭委委屈屈地挪到旁邊,抱著膝蓋當觀眾。
討論開始。
扶蘇第一個發言,坦坦蕩蕩:"我是好人。"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就是……我確實是。"
公子高第二個。
他的聲音很穩:"我也是好人。第一輪資訊太少,我暫時不投任何人。"
李斯最後。
他靠在石凳上,手指交疊,目光在扶蘇和公子高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臣同意公子高所言,第一輪資訊不足,不宜妄動。"
沒有人投票,平票,無人淘汰。
第二輪。
天黑,天亮。
扶蘇淘汰。
扶蘇翻籤。
好人。
他張了張嘴,回頭看了楚雲深一眼,一臉的不可置信。
"我真的是好人啊……"
楚雲深嗑了顆瓜子。
"知道。"
場上只剩李斯和公子高。
一狼一民,或者兩狼。
但楚雲深知道底牌,公子高是狼。李斯是預言家。
按規矩,最後一輪,兩人各自陳述,然後投票。
公子高先說。
"李大人,"他的語氣平靜,甚至有些恭敬。
"扶蘇和將閭都是好人,這說明狼在我們兩個人中間。我沒有殺他們的動機。將閭年紀最小,殺他對我毫無威脅;扶蘇是長兄,殺他反而惹人懷疑。如果我是狼,不會這樣選。"
說完,他看著李斯,等著對方表態。
李斯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抬手,指向公子高。
"公子高是狼。"
公子高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楚雲深注意到,他擱在桌下的左手收緊了一瞬。
"李大人憑什麼這麼說?"扶蘇在旁邊急了。
李斯沒看扶蘇。
他盯著公子高,語速不快不慢。
"因為他每次被質疑,都在強調,我沒有動機。"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頭一輪,他說資訊不足不宜妄動,臣附和了他,那是試探。第二輪,只剩我們兩個,他開口便說沒有動機。"
李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但若當真無動機,何須反覆說明?一個人越是急著撇清某件事與自己的關係,恰恰說明這件事與他有關。"
公子高沉默了三息。
然後伸手,把竹籤翻了過來。
簽上的炭筆記號,清清楚楚,狼。
將閭哇了一聲,趴到桌上去看。
扶蘇愣在原地,半晌才轉頭看向李斯,眼睛裡全是震動。
"李大人怎麼看出來的?"
李斯思忖了一下,正要開口。
楚雲深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了。
他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懶樣子,靠在竹椅上,手裡捏著一顆瓜子,頭都沒抬。
"老李說得對。內鬼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找到動機。"
他把瓜子殼吐到地上。
"所以對付內鬼,別先查他做了什麼,先找他圖什麼。動機對上了,做過的事自己就串起來了。"
聲音懶洋洋的,跟說今天天氣不好差不多。
但李斯的瞳孔縮了。
他盯著楚雲深看了整整五息。
楚雲深渾然不覺,已經翻了個身,把草帽往臉上一蓋,像是準備睡了。
扶蘇還在跟公子高覆盤。
將閭在一旁嘰嘰喳喳地問能不能再來一局,他想當狼。
公子高面色如常,但坐姿比剛才更直了一些。
他沒有說話,安靜地把竹籤收成一堆,碼得整整齊齊。
這個十歲的孩子把狼扮演到了最後一刻,被拆穿之後不辯解、不懊惱,沉默收場。
李斯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站起身,拿起廊下的文書,向楚雲深告辭。
楚雲深從草帽底下嗯了一聲,手都沒抬。
李斯走出甘泉宮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厚雲壓著咸陽城,遠處渭河方向隱隱有悶雷。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來時沉。
回到官署,他沒有先處理那幾卷文書。
他關上門,點了兩盞燈,從書架底層抽出一份帛冊。
帛冊不厚,捲了兩層油布。
展開之後,上面是黑冰臺近三個月整理的趙國朝臣名錄。
姓名、官職、籍貫、親族、交遊。
李斯的目光掠過長長的名單,在一個名字上停住。
郭開。
趙國丞相。
好財,好名。
近日新置田產三百畝,銀錢來路不明。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郭開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圈下寫了四個字。
"此人圖什麼?"
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墨滴了一點下去,洇開一小團。
李斯閉了閉眼。
楚雲深那句話又在耳邊響了一遍。
先找他圖什麼。
動機對上了,做過的事自己就串起來了。
他睜開眼,提筆。
"郭開好財,可以喂。好名,可以捧。好權,可以許。"
"三者皆好,則此人無底線。無底線之人,不必策反,只需報價。"
筆鋒頓了一下。
他翻到帛冊另一頁,手指點在另一個名字上。
李牧。
趙國北疆主將。軍功赫赫,深得軍心,但……糧餉被拖欠了兩次。
李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在李牧名字旁邊也畫了一個圈。
但這個圈旁邊沒有寫字,只用硃筆點了一個點。
然後把兩個圈用一條線連起來。
郭開圖財,李牧礙事。
一個要餵飽,一個要除掉。
而餵飽前者的代價,恰好可以是除掉後者。
窗外悶雷滾過。
李斯鋪開一張新帛,提筆寫密摺。
折首四個字。
"臣有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