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1 / 1)
呂萬山眼中最後一絲瘋狂的殺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消失殆盡。
“七年前,在京都…”呂萬山的聲音乾澀發顫,“臘月二十八,西市最偏僻的那個巷口,下著大雪…你…你救過一個快要凍死的小乞丐。”
他說得很慢,目光卻緊緊鎖著沈星妍,帶著期盼,期盼她能想起,哪怕只是一點點。
沈星妍遺忘的記憶,正在一點點向下挖掘。
七年前…她九歲。
那年冬天格外冷,臘月裡父親帶她和姐姐去西市有名的綢緞莊裁新衣。
回來的路上,馬車經過一條偏僻的巷子,她貪看街邊賣的冰糖葫蘆,掀開車簾一角,恰好瞥見巷子深處,一個衣衫襤褸、幾乎被大雪埋住的瘦小身影…
她記得自己當時心下一軟,不顧姐姐阻攔,執意讓車伕停車。
她把自己手裡捂著的小手爐,還有丫鬟剛給她買的一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都塞給了臉上髒得看不清容貌的小乞丐。
她還把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藕荷色繡蘭花的錦緞斗篷解下來,蓋在了對方身上。
她問他叫什麼名字,男孩告訴她:“小南。”
“小難哥哥,輕舟已過萬重山,以後都會好的。”
丫鬟怕惹麻煩,匆匆拉走了她。
後來,那件斗篷自然沒有拿回,她也很快將這件小事拋諸腦後。
畢竟只是年少時一次偶然的善舉。
難道…那個小乞丐…是呂萬山?!
“小…小難哥?”沈星妍不太確定,聲音帶著試探。
她記得!她竟然真的記得!
“轟——!”
所有的防備、算計在這一聲輕喚中,土崩瓦解!
他身體因激動而顫抖,扼住沈星妍咽喉的手徹底鬆開,而那柄一直抵在她頸側的短刃,更是被他隨手一扔,“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巨大的情緒衝擊下,他又變回了那個在雪地裡絕望等死的少年。
他猛地伸出雙臂,緊緊地把沈星妍擁進了自己懷裡。
“你認出我了!你真的認出我了!”呂萬山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哽咽,雙臂收得極緊,下巴抵在她散亂的發頂,語無倫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找了你很久…我以為再也…”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趙安恆和眾親衛舉著刀,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謝知行眼中精光連閃,大腦飛速分析著這匪夷所思的轉折。
江圓圓忘了哭泣,張著小嘴,呆若木雞。
而江子淵——剛才還想殺了他,現在更想殺了他。
謝知行先反應過來:“呂老闆我們有什麼話進去說。”
一行人穿過一片狼藉的花廳,轉入後方一間雅緻的暖閣。
暖閣內設一張圓桌,幾張圈椅。
呂萬山請江子淵上座,江子淵卻冷哼一聲,自顧自在靠門的位置坐下,始終不離呂萬山和沈星妍。
謝知行從容地在江子淵身側落座。
沈星妍略微猶豫,選擇了謝知行旁邊的座位,與呂萬山隔開了一段距離。
呂萬山的一雙眼睛,從進入暖閣起,就幾乎沒離開過沈星妍。
僕役戰戰兢兢地奉上熱茶,又迅速退下,暖閣內只剩下他們幾人。
沈星妍捧著溫熱的茶杯,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神情變幻不定的呂萬山。
她斟酌著詞語,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小…小難哥,”她還是用了那個記憶中的稱呼,“你…怎麼會在這裡?在綿陽?還成了…呂記錢莊的老闆?”
她問出每個人心頭的最大疑問。
呂萬山聽到這聲呼喚,身體又是一顫,他端起茶杯,手指卻有些不穩,茶水微微晃盪。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七年前,你救了我之後…我靠著你的斗篷和那包栗子,勉強熬過了那個冬天。”
他陷入回憶,語氣飄忽,“後來…我被一夥人盯上,他們把我圈養起來,逼我學習識字、算賬、看人眼色、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我那時年紀小,為了活命,只能拼命學。”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恨意:“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夥人背後的主子…是當朝右相,盛其。他一直在暗中蒐羅像我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兒或流民,加以訓練,培養成只聽命於他、散佈在各處的心腹爪牙。
我們這種沒爹沒孃的野孩子,給口飯吃,給點希望,就能輕易拿捏住,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髒事。”
江子淵和謝知行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右相私下培養死士心腹,這情報極其重要,也印證了他們之前的許多猜測。
呂萬山繼續道,聲音逐漸變得平靜,卻更顯陰鬱:“我透過了右相的選拔,因為還算機靈,識字算賬也快,被派到了綿陽。這裡…有右相很重要的‘生意’。我需要一個全新的、乾淨的身份,所以…”
他看向沈星妍,眼神複雜,“我把名字改了。”
“因為你當年對我說過…‘別怕,會過去的。你看那江上的小船,再大的風浪,總能過去。輕舟已過萬重山。’”
“所以,我改名叫——呂、萬、山。”
“輕舟已過萬重山。”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沈星妍徹底怔住了。
暖閣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因“輕舟已過萬重山”七個字的重量。
打破沉默的是呂萬山。
緩緩問道:“沈小姐…當年一別,我以為此生再難相見。卻不知,沈小姐為何會出現在綿陽?還…”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還與江將軍,還有謝大人在一起?而且是以…‘星月’的身份?”
呂萬山不傻,相反,他極其精明。
從認出沈星妍開始,他就意識到,沈星妍出現在綿陽,出現在牡丹閣,接近他,絕不僅僅是巧合。
沈星妍捧著茶杯,感受到掌心的暖意,也感受到對面兩道目光的無聲注視。
她知道,隱瞞、欺騙,在呂萬山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下,可能會適得其反。
而且,她隱約感覺到,呂萬山對她…似乎有著一種在意。
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