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兔子吃了窩邊草(1 / 1)
王肅接到王大愣的電話,說是地質勘探隊在平頂山腳下的四百米深處鑽到了一米多厚的煤層,據梁伯伯看,煤質比預想的好得多。他喜出望外,乘上吉普車顛兒顛兒地奔向三連。
這些天,特別是從局裡開會回來,他心裡一直很高興。今年是知青進場的第一個年頭,也是建場以來最大的豐收年。目前,從局裡下達的各場統計報表看,他管轄的這小興安農場送交新麥數量,已在這個地區的十八個國營農場中名列前茅。大田作物也豐收在望,據財務和生產部門聯合預算,今年可望實現扭轉經營效益連續十多年的虧損局面,並略有盈利。
參加完局裡召開的會議,那幾個“抓革命,促生產”、經濟效益好的農場的領導都被提拔到分局當領導了,這使他非常眼紅。他研究出其它場經濟效益好的一條主要原因是,在把糧食生產抓上去的同時,大搞了多種經營。他已隱隱約約感到三連那些知青“獻計獻策座談會”提的那些建議,並非全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狂熱病”,那幾個農場基本就是靠這類事情實現年增盈十多萬元的。他想來想去,感到事情難辦。既然已經把知青們提的那些玩意兒批了,也給那個鍾指導員算上一條錯誤,藉由給弄回城了,再拾起那些“建議”不大好說。眼下,三連好歹搞了這麼個小煤礦,目前是可以大做發財的文章的。一噸煤可賣二十多元,從地裡挖出來就是錢……
他盤算著,明年像今年這樣把糧食搞上去,再把小煤礦辦好,當然,還要抓好革命,在全場全面推開張曉紅創造的“忠”字牆等經驗,說不定自己的農場也要跨入那幾個先進農場的行列,還能升個一官半職呢!唉,光想到怕知青冒尖出頭亂了陣腳,怎麼就沒想到是升官梯和搖錢樹呢?
他驅車直接來到了平頂山下,熱情地接見了梁伯伯。梁伯伯手捧著鑽探上來的煤炭,高興地給他介紹情況。梁伯伯說,在這裡開兩對斜井,設計能力若是五萬噸的話,年產值可達近百萬元,去掉成本費用,至少可年盈利二十萬元——他聽得喜笑顏開,謝了又謝,讚揚了又讚揚,囑咐王大愣立即回去好好安排一頓飯,自己要陪著梁伯伯喝幾盅。
酒到興頭,王肅又一次讚揚梁伯伯對農場做出了大貢獻時,梁伯伯藉機提出,提這項建議的鄭風華因行為不軌進了學習班,場裡能否寬大處理把他放回來給自己當個助手?王肅一聽皺起眉頭,剛要擺到“綱”和“線”上回絕,突然腦子一轉,立刻表示把這事交代給王大愣,讓他妥善處理,並儘快拿出結果彙報……
王肅吃完喝完,滿臉泛紅地走出連隊機關小食堂……握別後,正要進吉普車,一個姑娘跑來,連跑連招手喊:“舅舅,等——一——等——”
王肅看出姑娘是在向他招手呼喊,站在車門口,一時怔了。當姑娘呼哧帶喘地走到他跟前,他醉迷迷地眯起眼睛端詳著,才想起來,那是去年陪著老伴到遼寧大舅哥家串門時,老伴的一個不知有多遠的親戚妹妹的女孩子,非要跟著到農場來落戶找工作,他無可奈何地答應了。這姑娘的嘴甜,也不知從哪兒論的,“舅舅長,舅舅短的”。這姑娘就是楊麗麗。
“嗬——”王肅笑眯眯地打招呼,“是麗麗呀!”他打量著楊麗麗,發現這姑娘比來時漂亮多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舅舅,”楊麗麗仰起淚花花的臉,用甜甜的嗓音哀求,“我找你有事情……”
“那,你就在這說吧!”
“不,”楊麗麗瞧瞧王大愣,把腦袋朝王肅一歪,嬌嫩的嘴唇噘了起來,“我要單獨和你說!”
王大愣感到事情不妙,這幾天王明明對她冷,她準是要告狀。急忙說:“麗麗,有啥困難和我說,王主任一天很忙呀……”
“你少管我的事,”楊麗麗含著滿肚子冤屈搶白了王大愣一句,“管得了嗎?”
“你呀你,到底是個孩子,”王肅擺出一副長輩的姿態,“怎麼能和王連長這麼說話呢!”
楊麗麗像被傷感的皮鞭抽打著,沒好氣地說:“我跟他這麼說算是好的!”說完抽搭起來。
“好好好,別哭鼻子啦!”王肅邊往吉普車裡鑽邊說,“跟我到場部去吧,有話家裡去說。”
王大愣沉不住氣了,伸手去拉楊麗麗:“麗麗,別去了,有什麼要求,我一定解決……”
楊麗麗使勁一掙胳膊,氣哼哼地說:“少拽我!”接著,“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
“別說啦,”王肅板起臉,儼然像個家長,“簡直不像樣子!”
他回頭教訓完楊麗麗,推開車門往外探探頭,向招手致意的王大愣、梁伯伯囑咐:“鑽探完這個點以後,再抓緊鑽探那個點,今冬拿出設計,然後備料,做些準備工作,明年一開春就破土施工,爭取早日投產達效!”
王肅一擺手,吉普車“嘀嘀”兩聲,車屁股上嘟嘟出一股濃濃的黑煙,走了。
吉普車進了總場場區,拐上一條兩邊是齊刷刷榆樹牆的住宅區直奔王肅家。
“舅舅,”楊麗麗趴在王肅坐的椅背上,從側面往前探著臉,“不到家裡去,我要到辦公室單獨和你說,家裡人多。”
“你呀——”王肅嗔怪地說,“好吧。”接著臉往左一側,面向司機:“把車開到辦公大樓。”
吉普車到了辦公大樓門前停下,楊麗麗跟著王肅進了大樓。
夕陽收回大樓房脊上最後一縷輝光,沉進了滔滔的綠海。
“坐吧。”王肅開啟辦公室門,邊往裡走,邊漫不經心地朝身後一扭頭,“唉,什麼大不了的,還要到辦公室單獨和我說。”
王肅往辦公桌後的旋轉式沙發上一坐,從兜裡掏出牡丹煙,點著一支含在嘴上,抬起頭來,想催楊麗麗快說。他發現她悶頭坐在靠牆的小沙發上抽搭抽搭哭起來,那樣子,好傷心。
他撥出嘴裡的煙:“你看你,哭什麼,有什麼冤屈說嘛!”
“舅舅,”楊麗麗啜泣著,“王大愣的兒子王明明……他……他太不是人……”
“怎麼?”王肅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往前探探身子,“好說。”
楊麗麗停止啜泣,拿出手帕擦擦眼,抽搭兩聲,講述起來:“那天晚上……”
她一股腦兒地把那天晚上王明明和他媽如何讓她去找白玉蘭,天如何下雨,回去給他們報信,王明明如何摟抱她留宿……後來,王明明答應準備結婚,可是,這幾天又變了卦……
王肅聽著聽著,從楊麗麗的話語間,他聽出了這姑娘的虛榮和輕浮。
他瞧著楊麗麗稚嫩的臉,頭暈乎乎臉發起燒來,目光怔怔地望著她。直到楊麗麗大聲發問一句,他才清醒了一點。
“舅舅,我怎麼辦呢?你給不給我說話呀?”
王肅聽著,楊麗麗的乞求般的聲音像琶音在心際震顫。
“說,我說,怎麼能不說呢?”他皮笑肉不笑地直點頭,“你受了欺負,舅舅咋能不說話!”
他眨眨眼,走到和楊麗麗並排的另一個沙發上,慢條斯理地說:“你呀,畢竟是個孩子,經得少。遇到事,一定要沉著,不能這麼哭哭啼啼的沒主意……”
楊麗麗點點頭。
王肅嘴裡鼻裡噴著酒味,斜著身朝楊麗麗探探,表現出很關懷和親近的樣子:“我這個當舅舅的,就跟你說兩點吧:一是和王明明這事兒,既然攤身上了,就要想得通,不能總哭哭啼啼的。二是我可以找找王連長,甚至找王明明談談,儘量讓你倆成婚。可是話又說回來,現在不像我們那時候,現在都講婚姻自主,戀愛自由。我知道,那王明明也是頭犟驢,愣是不同意,我也沒啥辦法,就是硬逼著他和你成婚了,他心裡沒有你,日後也難熬。我看這事情不能強求,有句老俗話不是說嘛,強扭的瓜不甜……”
楊麗麗直愣愣地瞧了王肅一眼,噘起嘴巴:“那,我就白吃虧了?”
“那算吃啥虧呀,”王肅說,“這是咱關上門一家人說,你當時不是也願意嗎?你吵吵出去還能補回來嗎?”他停停,猶豫了一下,斟酌再三,又說:“你還小,可能沒聽說過,世界上有幾個國家,都是婚前先同居,住一段覺得能過下去,就辦結婚手續;要是不對撇子,說不定哪早哪晚,一揚手就拉倒……”
楊麗麗還是第一次聽說世界上有這種事情。要是這樣比起來,自己的事可也就真的不算啥啦。
她愣愣地瞧瞧王肅,心裡嘀咕,難道這是真的?他是這麼大個場的一把手,又是舅舅,怎麼能欺騙自己呢?
“依我看,”王肅見楊麗麗閃著信賴的目光,貪婪地瞧著她說:“王明明願意和白玉蘭搞,就讓他搞去吧。你要是著急處物件,舅舅扯紅繩,給你找個比王明明強多少倍的。他王明明不就是個開車的嗎?那算個什麼玩意兒?你麗麗長得這麼俊,他王明明不配你!”
王肅的話已經遠離了革委會主任的身份。
“舅舅,”楊麗麗被王肅的熱心和奉承搞得飄飄然,如騰雲駕霧一樣了,充滿美妙幻想地問,“能處個比王明明強的嗎?”
“嘿,這話說的,”王肅見楊麗麗在一點點上圈套,更來了情緒,“有舅舅做媒,啥樣的不能?你要是信得過舅舅……”
王肅說話間瞧瞧窗外,夜幕正悄然抖落,辦公室裡已黑綽綽的,他乾脆不想拉亮電燈了。
“舅舅,你真好!”楊麗麗瞧著王肅,那忽閃忽閃的眸子裡,流著感激的光,“我聽你的。”
“既然你聽舅舅的,舅舅可就要給你做主了!”有一種強烈的慾望像一股激流忽地湧上王肅的心頭,他大膽地抓住楊麗麗的一隻手,“舅舅給你介紹成了,你怎麼感謝舅舅吧?”
楊麗麗並不掙脫手:“給你打酒喝?”
王肅搖搖頭。
楊麗麗微笑著一擺頭:“我給你買高階奶糖?”
王肅搖搖頭。
楊麗麗納悶了:“那……”
王肅白淨但肉皮已顯鬆懈的手緊緊抓住楊麗麗細嫩滑美的手,一種酥麻的感覺從手心導遍全身。
“你也別買這買那的了,”王肅要把這顆稚嫩的心全部攫住攥在手心,“你先看看我準備給你介紹的小夥子怎麼樣吧?”
“舅舅,你心裡有譜啦?”
“嗯。”
“什麼樣個人?”
“你認識。”
“我認識?”
“對。”
“那——”楊麗麗納悶了,“能是誰呢?”
“你猜。”王肅說著,把楊麗麗那隻手又攥到了手裡,使勁攥了幾下。
“猜不著。”
“猜不著也得猜。”
“猜不著還怎麼猜啊!”楊麗麗忸怩地撒嬌說,“舅舅,你快說呀!”
王肅朝楊麗麗探探身子,悄悄地說:“張曉紅!”
“張主任?”楊麗麗重複了一遍,懷疑地問,“就是在三連給我們當過教育連長的那個?”
“是。”
“哎呀——”楊麗麗有些吃驚,“人家那麼大官,我能攀得上嗎?”
王肅果斷地說:“舅舅明天就去給你說,你就等著聽好訊息吧!”
“舅舅,”楊麗麗高興極了,“你太好啦,太好啦!”
王肅見時機成熟,攥著楊麗麗的手不放,站起來朝她挪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楊麗麗瞧瞧王肅,烏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惶惑的光,心顫抖起來。她感到自己被他摟抱得窒息,一隻粗糙的手伸到了她的胸前,握住了她的乳房。她感到身上冒出冷汗,暈眩地合上眼,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了……
“丁鈴鈴……”
早晨七點半鐘一到,場部大樓上班的鈴聲就響了。
張曉紅像往日一樣,踏著響鈴的尾音推開門進了王肅的辦公室,說完自己今天要做的主要工作,請示一下還有什麼安排。
“曉紅,你坐!”王肅從轉椅上站起來,“有兩件事情你安排一下,好好抓一抓:一是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群眾運動,在全場要把三連的經驗全面鋪開推廣,要注意抓典型,以點帶面;配合著這個,要進一步提高幹部和職工的階級鬥爭覺悟,深入地開展‘一打三反’鬥爭,把清理階級隊伍的工作搞徹底。你不是說場在二連辦的學習班很有成效嗎?要總結總結經驗,爭取打出去!再有,現在就要提出一個口號,號召動員知識青年在農場和廣大貧下中農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二是讓生產組的同志出一名副組長帶隊,到三連去蹲點,幫助組織好小煤礦的勘探、設計工作,特別是做好明春建井開工的物資準備……”
“王主任,我一定安排好。不過,目前這二連學習班的經驗還很難打出去。”張曉紅沒有坐下,站著表示起來:“前幾天,我看了一份簡報,不少農場都辦了這類學習班。看來,要想打出去,還得搞點突破……”
王肅點點頭。
王肅說:“還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既是組織的意圖,也是我個人的意見。”
“王主任,什麼事,你就說吧。”
“我考慮,”王肅倒揹著手,在屋地上轉了個圈說,“你雖然是領導幹部了,但身份仍和知青分不開,關於紮根農場六十年的問題,你應該帶個頭,才有說服力,才能把全場一萬多知青大軍穩住……”
張曉紅不解其意。要是往常,王肅的話一開頭,他就能猜出下面的意思。可現在……他眨眨眼,然後目不轉睛地瞧著王肅。
王肅繼續說:“……你要是能和本場的女青年結合,在這裡安上家,就是紮根的榜樣了。也就證明你不是‘飛鴿牌’了,也不是‘下鄉鍍金’了……”
“你的意思是?”張曉紅第一次在王肅講話時插話,因為王肅談的是終身大事,他一時有些茫然。
王肅對此並不反感:“我的意思是,不,也是組織的意思,想把我的那個親屬楊麗麗介紹給你。”
“這……”張曉紅知道楊麗麗輕浮嘴巧,他從內心裡不喜歡,“王主任,我可是在三連的紮根誓師會上表了態,帶頭兩年不戀愛、五年不結婚呀!”
“不,不”王肅立刻搖頭說,“這和那種知青和知青之間刮的戀愛風不同!從另一個高度看,這才是真正的紮根呢!”
“王主任,”張曉紅一看王肅的態度,立時表示,“我聽組織的。”
王肅昨晚和楊麗麗說這事時,心裡就有把握,這回,他更踏實了:“我是很喜歡你的聰明和才氣的,特別是喜歡你的革命熱情,才想把親屬的孩子介紹給你的!”
“王主任,”張曉紅掩飾著心裡的不情願,“我高攀了。你看著好就準沒錯。”
王肅又在地上轉了個圈:“我看哪,你倆的聰明勁兒,就像天生的一對兒。你要是沒有意見,就和楊麗麗見見面正式談談。”
“嗯。”張曉紅點點頭。
王肅往招待所打個電話,招來了楊麗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