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跳蕩的火焰(1 / 1)
涼風蕭瑟的小興安嶺,被秋霜染得一片片一簇簇如金子般黃,如瑪瑙般紅,展示著深沉、成熟的色調。
郝主任和陳處長調查結束要撤離的時候,留給場革委兩條建議:一是撤消在二連辦的所謂“學習班”;二是將王大愣調離三連,根據調查核實到的問題做適當處理。訊息傳來,知青們群情振奮。有的在宿舍敲盆敲碗吵吵嚷嚷去場部要求批鬥王大愣,有的提出請李峻回來主持批判會……還有訊息傳來說,王明明將被判刑,押送到鳳凰山勞改農場勞動改造,這使白玉蘭得到一些安慰。這一段時間,貧下中農和廣大知青總來安慰她,特別是鄭風華,無微不至地關懷著她,使她漸漸增強了生活下去的勇氣。
每天傍晚,鄭風華從平頂山腳下的鑽探點回來,匆匆吃完晚飯,便去約白玉蘭聊天、散步、登山……
今天,時近黃昏,鄭風華跟著梁伯伯忙碌完,趕回連隊,緊忙吃完晚飯,來到了白玉蘭宿舍。她已獨自一人慢悠悠散著步朝連隊西側的丘崗果園方向走去了。他突然想起白玉蘭近幾天身體不舒適,急忙朝丘崗果園走去。
丘崗果園距連隊只有二里來地,整個丘崗被高高的木柵欄圍著,裡面栽滿了黃太平、沙果、山葡萄等果樹。此時,黃燦燦、紅殷殷、紫瑩瑩的三種果實正綴滿枝頭,等待收穫。柵欄外那一簇簇野生的山丁樹上的一嘟嚕一嘟嚕的小山丁子果,已被孩子們摘吃得稀稀落落留在密葉掩遮的枝頭。
他連走帶跑,氣喘吁吁地快到果園跟前時,一眼看見有個人影正吃力地攀爬上了柵欄旁一棵矮墩墩、粗壯壯的三叉丫老柳樹,剛在叉丫上站穩,兩手一挓挲,雙腿一蜷曲,“撲登”一聲跳落下來……
夜色濛濛,上樹時只見背影,站上叉丫後有枝葉掩遮,跳落時一閃即下,看不清面孔和身材,像是成人又像是個頑皮的少年。
鄭風華四處撒眸,往日陪伴白玉蘭散步的果園旁僻靜小路上,不見人影。
他加快腳步,目光又投向那個跳落的人影。只見那人有氣無力地站起來,趔趔趄趄跌撞到老柳樹跟前,攀住樹幹上一個小枝條,仰著臉,另一隻手又向上伸展,攀住丫叉處,兩腿躬起,腳使勁一蹬地面,像是運動著全身筋骨使出所有力氣,向上攀爬著。終於,又爬了上去,又像剛才那樣,身子靠近一根權乾站穩,又忽地跳落下來。那飄揚的秀髮,那跳躍時頎美苗條的身段,使又靠近了的鄭風華看清了,原來,這就是他急著要尋找的人!
“白——玉——蘭——”鄭風華急跑著,扯破嗓子似的呼喊:“白——玉——蘭——你……”
白玉蘭好像沒聽見一樣,又一次站起來使盡力氣爬了上去,站在叉丫上甩開手,猛然跳落。一剎那間,鄭風華一個箭步躥上去,把她接落在懷裡,被白玉蘭的俯衝力撞了個趔趄,沒站穩,抱著她一起倒落在了地上。
“玉蘭!玉蘭……”鄭風華把她扶坐起來,莫名其妙地問:“你這是幹什麼?啊?這是幹什麼……”
白玉蘭有氣無力地靠到了鄭風華懷裡,暗淡的黃昏裡,眼神枯澀,滿臉佈滿愁雲,顯得那樣憔悴。一天沒見,沒想到她的變化這麼大。
鄭風華著急地問:“玉蘭,你說呀,到底是怎麼啦?”
“我……”她抽搐一下發酸的鼻翼,眼淚婆娑地說,“我……我……”
鄭風華緊緊摟抱一下她:“玉蘭,你怎麼啦?快說呀!”
她像有滿肚子酸楚,又一時倒不出來,滿臉悽苦,艱難地翕動下嘴唇,囁嚅出了幾個字:“我……有……了……”
“啊!”鄭風華頓時被一種複雜的感情攫住了,“玉蘭,這不可能!”
白玉蘭仰起淚花瑩瑩的臉,一種難以表述的翻腸攪肚般的痛苦湧上心頭,她使勁倚在鄭風華的懷裡,嗚嗚哭出聲來。
“玉蘭,”鄭風華望望遠處黑黢黢的山林,努力使自己鎮靜了下來:“這有什麼呢?何必用跳樹來折磨自己呢!”
“你——”白玉蘭痛心疾首地說,“你再找個姑娘吧,我……”說完,掙開鄭風華的懷抱就要跑,被鄭風華一把扯住。
鄭風華深情地瞧著她:“玉蘭,你不知道,你的心有多麼純潔,你有多麼高貴!我愛你,我永遠地愛你呀!”
沉默,沉默……
白玉蘭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她望著鄭風華充滿真誠的眼睛,喊了聲“風華”,一頭撲進了鄭風華的懷裡。
伴著連隊發電機房裡的馬達聲,朦朧的夜色裡,一棟棟知青大宿舍的視窗,燈光閃閃,像一團團青春的火焰,在燃燒,在跳蕩。
夜是真正地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