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去吧!朕在長安等你的捷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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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儀殿裡,燈火通明。

李二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的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邊角都磨毛了。

是兵部那幫人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

上面畫滿了山川河流,關隘城池,墨跡疊著墨跡,有些地方糊成了一團,得湊近了才能看清楚。

李靖站在輿圖前面,腰背挺得筆直,甲冑穿戴得整整齊齊,但那雙眼睛下面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他老了,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一截。

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最要命的是那條左腿,舊傷復發,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不拄柺杖根本撐不住。

但他還是來了。

陛下半夜召見,他沒有一刻耽擱,穿了甲冑就進了宮。

進門的時候柺杖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旁邊的太監要去扶,他擺了下手,自己穩住了。

李二看著他,心裡頭不是滋味。

這是大唐最能打的人,南平吳楚,北清沙漠,打過的仗比很多人吃過的鹽還多。

可現在,這位老將連走路都費勁了,卻還要被拉出來掛帥出征。

“藥師,坐。”李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李靖沒坐,抱拳道:“陛下,臣站著聽旨。”

聲音不大,但穩,跟十年前一樣。

李二也沒再讓,把輿圖上的事說了一遍。

廓州那邊死了多少人,吐谷渾從哪個方向來的,撤兵之後往哪兒去了,斥候探到了什麼訊息,一條一條地說,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唸一本賬。

李靖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一直在輿圖上掃來掃去,如同鷹在找兔子。

“朕打算讓你掛帥。”

李二說完了正事,抬起頭看著李靖:“領兵部尚書,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總領諸軍,征討吐谷渾!”

殿裡安靜了一瞬。

李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沉默了幾息,抱拳道:“臣領旨。”

就這麼三個字。

沒有推辭訴苦,更沒有說老了腿瘸了打不動了。

朝廷需要他,他就去。

李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的腿,御醫怎麼說?”

李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陛下會問這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然後抬起頭,語氣很淡:“不礙事,走路慢些就是了。”

“戰場上又不靠跑。”

李二沒接話。

他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到李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動作他不常做,對臣子,他向來是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但這種帶著溫度的觸碰,很少。

李靖的肩膀硬邦邦的,甲冑底下是瘦削的骨頭,硌手。

“藥師,朕不是非要你去。”

李二的聲音低了些:“但你去了,朕放心。”

李靖的眼眶紅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了。

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比剛才沉了許多:“陛下放心,臣若不能平定吐谷渾,提慕容伏允的頭來見,臣就不回來了。”

這是軍令狀了!

李二看著他那條站不直的左腿,以及那頭花白的頭髮,還有那雙佈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保重。”

李靖領了旨,出了兩儀殿。

柺杖點在青石地面上。

篤、篤、篤……

一聲一聲的,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

張威跟在後面,想上去扶一把,李靖又擺了擺手。

他一個人走著,走得很慢,但踩得很實。

……

第二天一早。

朝會上,旨意下來了。

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統兵五萬,征討吐谷渾。

侯君集、李道宗、契苾何力、執失思力,各領一軍,分路出擊!

程咬金坐鎮隴右,負責糧草軍需。

五萬大軍,不是小數目。

人吃馬嚼的,一天就要燒掉幾百石糧食。

再加上兵器、甲仗、藥品、營帳,每一樁每一件都要有人盯著,有人分運。

程咬金接了旨,嘴咧得跟瓢似的,他早就想打這一仗了。

調兵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出去,傳到各州各府。

隴右、河西、鄯州、廓州……到處都是調令和兵馬。

驛道上的信使跑斷了腿,馬跑死了就換一匹,人累倒了就換一個,晝夜不停地往前線送。

而李靖卻沒有急著出發。

他在長安待了三天,把輿圖翻來覆去地看,把斥候送回來的每一條訊息都掰開了揉碎了琢磨。

吐谷渾人不是突厥人。

突厥人住在草原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吐谷渾人不一樣,他們窩在青海那片地方,山高谷深,地勢險要,打進去容易,找不著人。

你大軍壓境,他們就往山裡一鑽,等你糧草接濟不上之時,他們再出來咬你一口。

這個道理,他在長安想了兩天。

第三天,他進宮辭行的時候,李二把他叫到兩儀殿,屏退了左右,君臣兩個對著輿圖坐了半個時辰。

“藥師。”

李二指著輿圖上青海湖以西那片空白:“吐谷渾人不是不能打,是找不著。”

“朕思來想去,得換個打法。”

李靖看著他,等著下文。

李二頓了頓,把江寧之前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挑著能說的說了。

堅壁清野,斷了他們的補給。

分路合擊,不給他們喘息的工夫。

追窮寇,不能讓他們跑回老巢去。

斷糧道,吐谷渾人靠的是牛羊,燒了他們的草場,搶了他們的牲畜,他們就不攻自破了。

這些話,從李二嘴裡說出來,跟江寧的原話已經不太一樣了。

江寧說的是大白話。

到了李二這兒,變成了:“斷其糧道,挫其根本。”

意思是一樣的,味道不一樣。

李靖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想這些話對不對,他是在想,陛下對吐谷渾研究了很久啊。

堅壁清野,分路合擊,追窮寇,斷糧道,這些都是老生常談。

但放在吐谷渾這個局裡,每一條都打在要害上。

尤其是斷糧道這一條,他之前不是沒想過,但沒想得這麼透。

吐谷渾人靠牛羊活著,牛羊靠草場活著,把草場燒了,牛羊就死了,吐谷渾人就得餓著肚子打仗。

“陛下高明。”李靖由衷地說了一句。

李二笑了,笑意很淡。

不是朕高明,是朕認識一個高明的人。

但這話不能說,說了就得解釋那個人是誰,就沒完沒了了。

“去吧。”

李二拍了拍李靖的肩膀:“朕在長安等你的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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