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嫁妝(1 / 1)
坤和宮內,皇后端坐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鳳椅上,垂眸睨著跪在地上的姜姮,手中的熱茶氤氳著霧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姜姮,你可知構陷皇子是什麼罪名?”
“臣女不敢。”
姜姮背脊挺直,眸光對上皇后的鳳眸,不閃不避,“臣女不會構陷皇子,更不敢欺瞞皇后娘娘。”
啪——
茶盞落在桌上,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皇后頭上的鳳釵輕輕搖晃,在跳躍的燭火下,折射出刺目的流光。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大婚之日派個丫鬟闖到本宮面前,無憑無據,張口便狀告二皇子結黨營私,就不怕本宮捅到皇上面前,治你的罪?”
話雖這麼說,但皇后坐在鳳椅上卻並未有什麼動作,姜姮的心落了一半,畢竟太子早殤之後,二皇子便佔了長子名分,這些年處處爭強好勝,風頭無兩,風頭直壓如今養在皇后膝下的三皇子。
更遑論當年太子猝然離世,皇后心底本就暗懷疑慮,總覺得此事與慧貴妃、還有二皇子脫不了干係。
而今,姜姮主動遞了話過來,分明是能抓住二皇子把柄的契機,皇后又怎會毫無動作?
“半個月前,臣女聽聞江州總督急奏上報,說江州水患,堤壩沖毀,淹田無數,需要儘快賑災。”
皇后聞言,端正了身子,聲音微冷,“江州水患,本宮並未聽聞,更甚至連陛下都還並未瞧見奏摺,你如何能信口開河?”
“本宮看你還真是猖狂!”
“回皇后娘娘,此事是臣女前幾日在書房中,無意間聽到父親與梁大人談話才知曉的,那道賑災的奏摺,如今被人攔下了,皇后娘娘若是派人去內閣,想必應當能找到。”
聽到這話,皇后眸光微微眯起,奏摺向來是先由內閣票擬,再由通政使司進呈,若內閣有意壓下奏疏三五日,確實有可能。
殿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見皇后沉吟不語,姜姮便又抬眸,聲音裡添了幾分凝重:
“江州水患,皆因新松江及白河河堤沖毀而起,皇后娘娘可知這新松江及白河河道的堤壩是何時修建的?又經何人之手?”
這話一出,皇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臉色倏然沉了幾分。
三年前,工部侍郎梁衡呈遞修堤圖紙與預算,奏請疏浚江州河道、重修堤壩。戶部撥款近三百萬兩白銀,耗時整整一年,三道河堤才算修建完畢。
彼時河堤修建順利,皇上還曾當眾嘉獎梁衡辦事得力,沒過多久便將他擢升為工部尚書。
而這梁衡,正是如今二皇子蕭季的岳丈。
若姜姮所言為真,江州水患皆因河堤失毀而引起,那麼如今身為工部尚書,又是當時的主修三道河堤的梁衡,自然是首當其衝的罪人,到時候陛下問罪,他拿不出章程,輕則是抄家流放,重則人頭落地的事情。
姜姮將皇后神色的變化盡收眼底,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皇后娘娘,臣女那日在書房外,親耳聽見梁大人誘著父親拿一百萬兩銀子,填補河道工程的虧空。他還許諾,事成之後,便能透過二殿下保舉父親坐上工部侍郎的位子。”
一百萬兩白銀,說得倒是輕巧。
姜明輝寒窗苦讀數十年,考上進士前不過是布衣白身,家中底子本就單薄,哪兒能拿得出來?
思來想去,正趕上趙煦送上門,他便順水推舟,把主意打到了姜姮的嫁妝上頭,妄圖用女兒的嫁妝去換工部侍郎的位子。
而梁衡,只要在江州水患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之前,將之前貪墨的銀子虧空補上,到時候隨便找個替罪羊,自然能全身而退。
皇后眸底精光流轉,將其中關竅想得明明白白。她盯著姜姮看了半晌,緊繃的面色終於稍霽,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此事本宮會命人調查,今日本該是你大婚之日,卻鬧出這等糟心事,委屈你了,本宮已經命人將暖閣收拾出來了,你且安心住著,萬事都有本宮在,不必憂心。”
“長寧侯府若是仗著你失恃,便輕怠於你,那就打錯了主意,此事既然本宮已經知曉,就定會為你討個公道。”
“臣女多謝皇后娘娘。”
皇后擺了擺手,“你今日折騰了一天,定是乏了,早些歇著吧。”
姜姮應聲謝恩,隨後便由宮人引著,往坤和宮的暖閣去了。
宮人手腳麻利地鋪好軟褥錦被,見她神色倦怠,便都識趣地斂聲退下,只留了殿角一盞昏黃的宮燈。
暖閣內一時靜了下來,姜姮獨坐榻邊,指尖輕輕抵著眉心,待最後一點腳步聲也消失在門外,才緩緩抬眸,朝著立在一旁的聞霜開口道:
“東西都帶來了嗎?”
“姑娘放心,都帶著呢。”
聞霜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冊子,以及一沓契書,“這是姑娘的嫁妝單子,還有城南五家商鋪、城外三處田莊的地契文書,奴婢都貼身收著,沒敢離身。”
頓了頓,聞霜又補充道:“其餘那些現成的金銀首飾、玉器擺件,奴婢已經告訴春桃,回府後讓她盡數鎖進姑娘的私庫,鑰匙奴婢已經交到她手裡,吩咐過了,除了姑娘,就算是老爺開口也絕不能給!”
而此時的姜府內,暮色沉沉,庫房外的燈籠透著昏黃的光。
春桃眼見著小廝將最後一箱嫁妝搬進庫房,正準備落鎖,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冷肅的聲音,帶著幾分怒氣:
“你們在幹什麼?”
春桃拿著銅鎖的手一抖,回頭見姜明輝立在燈影下,面色陰沉,當即屈膝行了一禮,恭聲回話:“回老爺的話,奴婢按大姑娘的吩咐,清點完嫁妝,正準備鎖庫。”
姜明輝的臉色更沉了幾分,當即疾步走上前來,銳利的目光掃過春桃,又瞥了眼庫房內堆得滿滿當當的箱子,聲音泛著寒意:
“阿姮的嫁妝件件都是值錢的物件,若是少了一件,你一個丫鬟擔待得起嗎?”
他上前一步,徑直朝春桃攤開手,“此事不必你管了,把鑰匙給我,一會兒我讓管家帶人過來,親自逐一清點。”
春桃攥緊了手裡的鑰匙,試圖開口解釋,“老爺,姑娘特意吩咐過,嫁妝……”
話未說完,便被姜明輝厲聲打斷,“這裡是姜府,怎麼,如今我這個當爹的還健在,這府裡的事,就輪到她做主了?”
“更何況我是她父親,難道她還防著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