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小有所成(1 / 1)
此時殿內的時間彷彿凝滯。
眾人見天工矩心沒有絲毫反應,只當作此次試驗是失敗了。
但就此此錦盒內,天工矩心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悠遠、彷彿來自亙古的嗡鳴!
“嗡——!”
聲音並不洪亮,卻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擴散至整個偏殿。
徐光啟與宋禮只覺心頭一清,連日鑽研燧發槍的焦躁煩悶竟被悄然撫平,思路變得異常清晰。
朱由校緊繃的心絃也莫名一鬆,看向柳如是的眼神充滿了驚歎。
泰昌帝感受最為深刻。
那嗡鳴入耳,彷彿一股清泉滌盪神魂,連日批閱奏章、權衡朝局帶來的沉重疲憊感竟消散了大半,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就連
他頓時就知道這就是天工矩心的效果。眼中精光大盛,顧不上身體的虛弱,猛地坐直身體:
“好!好一個‘靜心鎮魂’!直透心神,玄妙非常!柳姑娘,你果然與此寶有緣!”
柳如是睜開眼,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臉色微白,顯然消耗不小。她微微喘息:
“陛下謬讚,民女只是略窺門徑,矩心玄奧,十不悟一。”
“能引動便是大才!”
泰昌帝心情大好,看向徐光啟。
“徐卿,燧發槍進展如何?朕觀宋禮似有難色?”
宋禮聽到泰昌帝提到自己剛想站出來將燧發槍的進度告知,卻是被徐光啟攔阻,宋禮見狀疑惑的看向徐光啟。
但只見徐光啟臉色如常好似剛才泰昌帝沒有提到宋禮一般。
徐光啟站出來,連忙躬身:
“回陛下,燧發之機,原理雖明,然實現穩定擊發,實乃難關。”
“宋禮正按殿下所提‘簡化聯動’、‘恆定力道’之思路嘗試,然材料、工藝、細節配合,處處掣肘,進展……頗為緩慢。”
他看了一眼宋禮,後者面帶愧色。
對此泰昌帝並沒有說什麼,他知道燧發槍的研發不會這麼簡單,僅僅只靠宋禮和徐光啟就想要完成燧發槍,確實是有些為難他們二人了。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朱由校,他倒是想要知道面對眼前局面朱由校會有什麼看法或是想法。
之前自己是和朱由校談過這方面的問題的,他想看看朱由校是否已經想出辦法來了。
“校兒,你可有更具體的想法?此物關乎國運,不可懈怠。”
朱由校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擅長的領域,也是他此刻急需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向。
他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父皇,兒臣觀宋禮所制樣品,問題有三。”
“其一,燧石夾持不穩,受力不均易碎;其二,擊錘簧力或強或弱,難以恆定爆發;其三,藥池蓋開合與擊錘聯動過於繁複,容錯率低。”
他拿起案上備用的炭筆和紙張,迅速勾勒起來:
“兒臣以為,燧石夾持可改用‘V’型滑槽配以彈性銅片,既固定又緩衝。”
“擊錘簧片需精選高彈精鐵,反覆淬火回火,並設計‘預壓蓄能’結構,確保每次釋放力道一致;至於藥池蓋聯動……”
他筆下不停,一個更為簡潔、利用擊錘下落部分動能直接撞擊開合藥池蓋的草圖躍然紙上:
“……或可捨去多餘連桿,僅以精巧的卡榫和簧片配合,使擊錘下落瞬間,其側翼或底部凸起直接撞擊藥池蓋機括,強制開啟!”
“雖需精密計算撞擊點與力度,卻勝在結構簡單,故障率大減!”
宋禮湊近一看,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如醍醐灌頂:
“妙!殿下此計大妙!化繁為簡,直指核心!”
“學生愚鈍,先前只知在原有複雜結構上修修補補,竟未想到如此破局之法!學生這就按殿下草圖重新設計!”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困擾多日的瓶頸彷彿被這一張草圖豁然貫通。
現在的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眼下這是在天子面前表現得如此失態。
但泰昌帝卻沒有追究宋禮的不是,為朝廷做事,難道還要因為這點小事為懲罰宋禮?
徐光啟亦是撫須頷首,眼中滿是讚賞:
“殿下於營造機巧一道,天賦卓絕,每每能出奇制勝。此法若能成,燧發槍實用之期可待!”
泰昌帝看著兒子在技術領域揮灑自如、自信飛揚的模樣,再對比其在情感上的笨拙青澀,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點點頭:
“甚好。徐卿,工部需全力配合,內庫所需精鐵、能工巧匠,儘可呼叫。宋禮,朕期待你的好訊息。”
“臣遵旨!”
徐、宋二人齊聲應諾。
“柳姑娘。”
泰昌帝目光再次轉向柳如是。
“你引動矩心之法,於穩定心神、專注精研大有裨益。”
“燧發槍乃國之重器,研發艱辛,日後你便隨著宋禮和校兒一起,助他們凝心靜氣,攻克難關。矩心之秘,亦需你繼續參詳。”
這旨意一出,等於正式將柳如是納入了燧發槍研發體系,賦予了她“技術顧問”的實職,其宮中“技藝參詳”的身份更加穩固,也巧妙避開了後宮的非議。
同時最關鍵的就是泰昌帝讓柳如是繼續跟隨在朱由校身旁,這又讓柳如是的心開始轉動。
柳如是心中感激,盈盈一拜:
“民女遵旨,定當竭盡全力。”
朱由校聞言,心中更是大石落地,看向柳如是的眼神充滿欣喜。
就在此時,一名小太監匆匆入內,在王安耳邊低語幾句。
王安臉色微變,上前一步,低聲向泰昌帝稟報:
“陛下,河南傳來訊息,太康伯張國紀已啟程送女入京,參與選妃。”
張國紀之女?
泰昌帝回想著以往看過的史書,忽地想起王安口中之人是誰。
張國紀之女,那比就是歷史上原本朱由校的皇后,張嫣嗎?
被後世成為四大豔后之一的張嫣。
在得知張嫣即將進京後,泰昌帝有些問難,一邊是才情無雙的柳如是,一邊是歷史上的原配,這自己這父親的應該如何抉擇?
泰昌帝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
王安在見到泰昌帝這副樣子後,也是識時務的將在場的眾人請出偏殿,讓泰昌帝獨自思考一番。
朱由校回到擷芳齋時,柳如是已從文華殿歸來。
她靜靜坐在窗邊,懷中依舊抱著那方錦盒,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冰冷的紋路。
夕陽的金輝透過窗欞,在她素淨的宮裝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映亮了她眼中複雜難辨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疲憊,有身份暫時穩固的釋然,更有對那“選妃”二字揮之不去的陰霾。
“殿下。”
她見朱由校進來,起身行禮,姿態恭謹而疏離。
“柳姑娘不必多禮。”
朱由校連忙虛扶,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今日……辛苦了。”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關於父皇的暗示,關於皇后的刁難,關於那份難以言喻的心疼與激賞,此刻卻都堵在喉間,只化作一句乾澀的問候。
柳如是抬眸,對上他關切的目光,那層疏離的冰殼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但很快又被她垂下眼簾掩蓋。
“謝殿下關心。民女無礙。”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清晰。
“陛下旨意,民女日後需常往工坊協助宋公子。矩心之秘,亦需靜心參詳。此處……民女會盡量減少打擾。”
她是在主動劃清界限,將活動範圍限定在“職責”之內。
朱由校心中一痛,明白這是她在巨大的壓力下,唯一能保護自己和他清譽的方式。
他無法強求,只能澀然點頭:
“好。工坊那邊,我已安排妥當,所需之物,只管吩咐老魏。若有難處,定要告知於我。”
“是。”
柳如是應道,不再多言。
到了深夜,朱由校並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休息,反倒是在工坊小院打算徹夜研究燧發槍。
宋禮如獲至寶,正對著朱由校那份草圖廢寢忘食地演算、修改、試製。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鐵錘敲打金屬發出清脆的叮噹聲,空氣中瀰漫著鐵屑與油脂的氣息。
朱由校的到來,立刻將他拉入了純粹的技術世界。
“殿下!您看!”
宋禮興奮地指著一個新制的擊發機構。
“按您‘V’型滑槽與彈性銅片的設計,燧石夾持果然穩固許多!碎裂機率大減!”
“還有這擊錘簧片,學生嘗試了您說的‘預壓蓄能’結構,選用了內庫新調撥的百鍊精鐵,反覆淬火,力道確實穩定了不少!”
朱由校接過零件,仔細端詳,又親自上手測試了幾次,眼中露出讚許:
“不錯!力道恆定是關鍵。藥池蓋聯動呢?”
宋禮立刻拿起另一個部件:
“這是按殿下‘舍連桿,撞卡榫’的思路做的簡化版!您看,這擊錘底部凸起,下落時精準撞擊此處簧片卡榫,藥池蓋應聲而開!”
“雖仍需精細調整撞擊角度和力度,但結構之簡潔,遠超之前!”
他演示著,動作間充滿了狂熱。
“好!”
朱由校精神大振,多日來的煩悶被這技術的突破沖淡了不少。
“集中力量,先攻克這個簡化聯動機構!材料、工匠,我讓老魏全力保障!”
“柳姑娘明日便會過來,矩心‘靜心’之效,或能助我等更專注精研。”
提到柳如是,宋禮動作微頓,小心地看了朱由校一眼,低聲道:
“殿下,柳姑娘她……”
“她很好。”
朱由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她是矩心守護者,亦是此專案不可或缺之人。專心做事。”
他將話題牢牢鎖定在技術層面。
“是!”
宋禮不敢再多言,重新投入工作。
次日,柳如是如約而至。
她依舊抱著錦盒,神情沉靜,彷彿昨日風波從未發生。
當她踏入工坊,那瀰漫著金屬與汗水的空間,竟因她的到來而平添一份奇異的靜謐。
她並未多言,只是尋了一處安靜角落坐下,將錦盒置於膝上,閉目凝神。
片刻後,那低沉而穩定的“嗡嗡”聲再次響起,並非刻意催動,更像是她心緒沉入矩心“靜恆”之道後自然產生的共鳴。
這聲音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撫平了工坊內因技術難題而產生的焦躁氣息。
宋禮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紛亂的思緒變得條理清晰;朱由校也感到心頭一清,審檢視紙的目光更加銳利。
連那些忙碌的工匠,手上的動作都似乎更穩了幾分。
“神奇……”
宋禮低聲驚歎,看向柳如是的目光充滿了敬畏。這已非簡單的“技藝參詳”,而是近乎神異的輔佐之力!
有了矩心的“靜心鎮魂”加持,研發進度陡然加快。
宋禮的靈感如泉湧,朱由校的指點更是每每切中要害。
那個簡化版的燧發槍聯動機構,在反覆的失敗、調整、再試製中,終於在一次關鍵的試驗中,發出了清脆而穩定的“咔噠—嗤!”聲。
燧石精準地撞擊火鐮,迸發出耀眼的火星,成功引燃了藥池中的引火藥!
“成了!成了!”
宋禮激動得跳了起來,滿臉通紅,聲音都變了調。
雖然只是模型,離真正的火銃還有距離,但這標誌著最核心、最困難的“可靠擊發”難題,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朱由校眼中也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他用力拍了拍宋禮的肩膀:
“好!宋禮,大功一件!”
他下意識地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也睜開了眼,唇邊露出一絲欣慰而疲憊的淺笑。
她懷中的矩心,似乎也隨著她的心緒,嗡鳴聲變得柔和而輕快。
這一刻,技術突破的喜悅暫時沖淡了所有陰霾,三人彷彿被共同的成就緊密聯結。
然而,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魏忠賢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工坊門口,臉色凝重,對著朱由校使了個眼色。
朱由校心中一沉,走出工坊。魏忠賢立刻壓低聲音:
“殿下,禮部傳來了關於您選妃的訊息。”
“您現在要聽嗎?”
魏忠賢知道朱由校對選妃的事情並不關注,也不上心,所以也就打算讓朱由校知道這件事情就行,是否要詳細的聽到時候看朱由校的意思便是。
而朱由校這次卻是一反常態,竟是直接讓魏忠賢將訊息告訴自己。
“說。”
“禮部孫如遊遞上來的第一批選妃淑女初選名冊,已呈送皇后娘娘和陛下御覽。太康伯之女張嫣……名列首位,且評價極高,‘端慧貞靜,宜室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