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忽如遠行客(1 / 1)
殿內的文武百官皆是一驚,隨即又紛紛頷首——徐震業罪大惡極,當眾反抗,當場擊殺,乃是罪有應得。
皇帝看著徐震業的屍體,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絲釋然,隨即目光復雜的轉向一旁的秦遠客,沉聲道:“秦遠客,你可知罪?”
秦遠客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皇帝,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輕輕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中,有疲憊,有解脫,還有一絲隱藏多年的壓抑,彷彿壓在心頭數十年的重擔,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卸下。
他沒有像徐震業那樣瘋狂反抗,也沒有為自己的罪孽辯解一句,只是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無波:“罪有應得,無需辯解。”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策劃了諸多陰謀、心狠手辣的奸佞之徒,在臨死之際,竟然會如此平靜。
沈時宴眉頭緊鎖,心中不解,秦遠客一生汲汲營營,追逐權勢,算計半生,為何在失敗之後,會是如此淡然。
秦遠客沒有在意眾人的目光,他緩緩轉過身,朝著殿外走去,步伐從容,神色淡然,沒有一絲留戀,彷彿只是去赴一場早已註定的結局。
他走過沈時宴身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沈時宴一眼,眼底沒有算計,沒有怨毒,只有一絲複雜,隨即又緩緩移開目光,繼續朝著殿外走去。
“拿下!”竇懷厲聲下令,兩名士兵立刻上前,跟上秦遠客,將他押至殿外的刑場。
秦遠客站在刑場之上,望著遠方的天空,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絲毫畏懼。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隨著一聲令下,長刀落下,秦遠客的頭顱應聲落地,鮮血染紅了刑場的青石板——
刑場之上的鮮血漸漸凝固,太極殿內的氣氛也漸漸緩和。
皇帝看著殿外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沉重:“逆賊伏誅,動亂平息,乃是我朝之幸,百姓之幸。傳朕旨意,厚葬此次平亂中犧牲的將士與忠良,安撫其家屬;徹查楚家滅門、沈楨被殺等冤案,為蒙冤者昭雪;嘉獎竇懷、沈時宴、謝昀等人,論功行賞,以慰其功!”
“臣遵旨!”文武百官齊聲應答,聲音洪亮,震徹大殿。一場席捲皇城的動亂,終於落下帷幕。
......
皇城動亂平定一月有餘,宮中的血跡早已被擦拭乾淨,破碎的宮宇也漸漸修繕完好市井間的煙火氣也慢慢復甦。
這一日,皇城門外鑼鼓喧天,錦旗飄揚,謝昀身著銀色鎧甲,腰佩長劍,率領一隊安西精銳,踏著朝陽,緩緩駛入京城——歷經數月苦戰,他終於平定邊境烏紇聯軍的侵擾,穩住安西防線,奉旨回京述職。
皇帝念在謝昀此次平叛有功,其父造反的罪責並未加在謝昀身上,反而任命謝昀為安西大將軍,自此鎮守邊疆。
述職完畢,謝昀謝過皇帝恩典,便徑直走出大殿,前往大理寺尋找沈時宴。
此時沈時宴已傷愈,正端坐於案前,整理卷宗,見謝昀前來,起身笑著迎接:“謝大將軍,恭喜了,沒想到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謝昀搖頭笑道,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獬豸紋玉佩,玉佩質地通透,紋路清晰。
他將玉佩遞到沈時宴手中,沉聲道:“這枚玉佩,是秦遠客臨終前,轉交給我的,他囑咐我,務必親手交給你。”
沈時宴握著獬豸紋玉佩,渾身一震:“這是——和沈楨那塊一樣的玉佩”
謝昀輕嘆一聲,拉著沈時宴走到庭院中,找了一處石凳坐下,緩緩開口,講述了一個埋藏多年的故事。
“多年前,有一個出身寒門的年輕人,心懷壯志,寒窗苦讀十餘年,終得入朝為官。他本想在朝堂之上大展拳腳,整頓朝綱,還天下一個清明,可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朝堂之上,腐朽勢力盤踞,寒門官員處處碰壁,他的抱負難以施展,甚至連基本的公正都難以維護。”
“後來,他娶了一位溫柔賢淑的妻子,日子雖清貧,卻也安穩。可不曾想,他因彈劾朝中貪官,觸怒了以徐震業為首的腐朽勢力,那些人無法明著動他,便暗中下毒手,害死了他的妻子。妻子的慘死,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他深知,僅憑一己之力,無法與整個腐朽體系抗衡,於是便選擇隱忍,假意與那些貪官汙吏同流合汙,暗中卻悄悄記錄下他們的罪狀,等待時機,將這腐朽體系徹底搗毀。”
“幾年後,他終於收集齊了足夠的罪狀,偷偷將罪狀遞交給了當時的御史——也就是他的好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御史剛拿到罪狀,便被徐震業為首的勢力盯上。為了不暴露自己,為了保住手中剩餘的證據,為了繼續潛伏等待時機,他不得不痛下殺手,親手殺掉了自己的好友,從此揹負著愧疚,在黑暗中苦苦潛藏。”
“此後數十年,他步步為營,苦心謀劃,憑藉著自己的隱忍與智謀,一步步爬上高位,成為百官之首,獲得徐震業的信任,暗中卻不斷設計,拔除徐震業的羽翼——陸家是徐震業洗錢的工具,他設計扳倒陸家;徐震業掌控禮部、工部、刑部,他便暗中佈局,除掉徐震業在三部門的親信,一點點削弱他的勢力。”
“他知道,徐震業野心極大,一旦察覺到危機,必定會狗急跳牆,起兵反叛。而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以自己為誘餌,引誘徐震業反叛,趁機將所有參與謀逆、腐朽不堪的官員一網打盡,徹底搗毀整個腐朽體系。”
謝昀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語氣沉重:“那個不再年輕的年輕人,就是秦遠客。他知道,自己雙手沾滿鮮血,罪孽深重,即便搗毀了腐朽體系,也不配活在世上,於是便提前安排好一切,找到我,告知我他的計劃,託付我在關鍵時刻瓦解徐震業的陰謀,穩住安西軍。他算準了一切,包括自己的結局——如今他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執念,為妻子報了仇,也為朝廷清除了腐朽毒瘤。”
沈時宴握著玉佩,心中五味雜陳。
楚家的滅門、父親的逝去,皆是秦遠客佈局中的一環,只為徹底激怒徐震業,也為清除那些阻礙他計劃的人。
庭院中風聲微動,玉佩在手中溫潤依舊,沈時宴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滿是釋然——所有的謎團,終於真相大白,那些被掩蓋的過往,那些蒙冤的忠良,終究都會該有的公道。
而秦遠客的一生,功過是非,也唯有留待後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