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夜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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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雲深先笑了。

笑得暢快至極,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幾十年的擔子,通體舒泰。

“大摔碑手!“

他一拍大腿,聲音宏亮得震耳,“二十年前老夫在西陵接過董海川的大摔碑手,那一掌的勁頭記了二十年,到今天才又感受到了!“

他走上前兩步,一把抓住陳湛的手腕,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你這一掌,比當年董海川打的還猛上三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總算又碰到一個能讓我把崩拳使老的人,值了,值了!“

陳湛被他抓著手腕,笑著搖了搖頭:“郭師叔的半步崩拳才是真正的天下無雙,在下的大摔碑手還差了些火候。“

這話有幾分真,有幾分謙虛。

他暗中收了一分力的事,沒人看得出來,包括郭雲深本人。

對於郭雲深來說,這就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平手。

他全力以赴,對方也全力以赴,崩拳對摔碑手,硬碰硬打了個不相上下。

這個結果他欣然接受,甚至求之不得。

平手,說明他的崩拳沒有輸給董海川的絕學,六十多歲了,還能和年輕一輩的抱丹高手打成平手,他有什麼不滿意的?

滿場的寂靜持續了好幾息。

然後叫好聲從四面八方炸了開來。

“好拳!好掌!“

“這一拳一掌,怕是能把城牆轟塌了!“

“大摔碑手!當年董海川的絕技!他也會!“

弟子們激動得滿臉通紅,有人在跺腳,有人在鼓掌,有人興奮得直接蹦了起來,操練場上的嘈雜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張殿華已經重新站起來了,太師椅也被夥計搬回了原位,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看著場中抓著陳湛手腕大笑不止的郭雲深,臉上露出了無奈又欣慰的笑容。

這個老東西,六十多歲了,還是這副模樣。

程少久的幾個兄弟從牆根底下走了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但臉上全是劫後餘生般的興奮。

老四拍著胸口,長長吐了一口氣:“我的媽,方才那一下,我以為整個院子要塌了。“

老五揉著耳朵,齜牙道:“現在還嗡嗡響呢,跟鑽了幾隻蜜蜂似的。“

盧俊站在人群裡,兩手垂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震撼,嘴唇翕合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厲害。“

郭雲深終於鬆開了陳湛的手腕,退後一步,抬手對著全場拱了拱拳,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今日得遇三水兄弟,老夫平生快事!諸位,上酒!“

張殿華在旁邊接了一句:“酒是鏢局的酒,錢從你的份子里扣。“

“扣就扣!“郭雲深大手一揮,“喝!“

滿場鬨笑。

酒足飯飽,天色漸晚。

雖然相談甚歡,陳湛還是要告辭。

張殿華開口挽留:“三水兄弟若是不嫌棄,便在會友鏢局當個副總鏢頭,月錢三十兩,如何?“

月錢三十兩。

這可是大價碼了,京城的普通巡捕一個月才二兩銀子,武館的教頭三五兩頂天,三十兩月錢的副總鏢頭,在整個京城武行也算頭一份。

不過陳湛是抱丹高手,這個價碼倒也不算多。

若是去王府當差,一百兩、二百兩也是隨便開。

但王府和鏢局不一樣,去王府當差當的是奴才,見了達官貴人都要下跪行禮,頂著金錢鼠尾辮的都是爺,當差的侍衛不管功夫多高,規矩不能少,叩頭請安一個不缺。

在鏢局當副總鏢頭什麼日子?

所有鏢師趟子手恭恭敬敬供著,大師傅一口一個“您“叫著,走到哪都有人端茶遞水,自在舒坦。

即便如此,陳湛還是搖了頭。

他將程少久和盧俊留了下來,兩人暗勁巔峰的實力,在會友鏢局當鏢師綽綽有餘,秦明也跟著一起留下。

張殿華雖然惋惜,也沒說太多。

陳湛這種高手,留不住是正常的,就像宮廷大內也留不住他和郭雲深一樣,有些人天生就是閒雲野鶴,拴不住腳。

陳湛沒有多交代什麼,他暫時不會離開京城,也不打算建立什麼勢力,給幾人找個地方先安安穩穩地生活,也不錯。

抱拳告辭,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天色已經黑透了。

京城的街道比津門寬敞得多,路面也平整,青石板鋪得齊整,兩側是灰磚黛瓦的民居和鋪面,門戶緊閉,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在門框下搖晃。

比津門痛快一些的是,街上幾乎看不到洋人的身影。

京城的洋人集中在東交民巷一帶,就是後來的使館區,平日裡輕易不往外走,不像津門的租界,洋人橫著走路,到處鬧事。

這個時間段,清廷對京城的掌控力還算到位,九門提督管著城防,步軍統領衙門管著治安,雖然腐朽低效,但面子上的排場還在,洋人也不敢太過放肆。

陳湛沒留辮子,戴著瓜帽遮住頭髮,穿著會友鏢局送的一身乾淨長衫,走在街上倒也沒引起太多注意。

京城的風土人情和津門截然不同,更保守,更規矩,更像一個封建王朝的縮影。

津門是商埠,碼頭文化浸潤了幾百年,三教九流混居,魚龍混雜,規矩是有的,但破起來也快,幫派說話比衙門管用。

京城是帝都,天子腳下,規矩大得很,什麼人走什麼路,什麼品級坐什麼轎,什麼身份穿什麼衣裳,明明白白,一點都不能亂。

街上偶爾有巡夜的步兵經過,提著燈籠,腰裡彆著腰刀,走路帶著拖沓的步子,看到陳湛也只是掃了一眼,沒有盤查。

畢竟此時才1895年,京城還沒到後來那種風聲鶴唳的地步。

陳湛一路走,心思沉入識海,檢視擊敗兩個抱丹高手後得到的氣運值。

不算多。

和張殿華是切磋,和郭雲深也是切磋,而且還是在會友鏢局內部的閉門過手,外人看不到,噬運的效果不好。

現在的氣運值加起來,勉強夠穿界了,但無法選擇目的地。

他想回到原本的民國時間線,即便時間上晚一些也行,1895年太早了,早到葉凝真都沒出生,林黑兒也才二十出頭。

他在這個時代做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在沙子上寫字,一陣風就能吹平,留不下多少痕跡。

思索間步履不停,穿過幾條街巷,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大院的後身。

灰磚圍牆,比尋常民居高出一截,牆頭嵌著碎瓷片防賊,角落裡種著兩棵老槐樹,枝葉遮住了半面牆。

牆內隱約透出燈火,院子裡安安靜靜,沒有人聲,但陳湛能感受到裡面有人在走動,腳步聲沉穩,是練家子的步子。

圍牆根處釘著一塊木牌,牌面朝著巷子,上面漆著四個字——順源鏢局。

大刀王五的鏢局。

成立時間不長,十來年的光景,但已經在京城打出了名氣。

順源鏢局的關係很硬,大清維新派的幾個要員都和王五有交情,其中最鐵的兩個,一個是譚嗣同,一個是袁世凱。

譚嗣同和王五是至交好友,兩人在京城結識後一見如故,譚嗣同常年出入順源鏢局,和王五切磋武藝、談論時局,王五也多次出手相助譚嗣同,幫他打通京城的人脈。

袁世凱和王五的關係更早一些,袁世凱年輕時候在津門、京城一帶活動,和武行的人來往密切,王五給他看過場子,也幫他護送過幾趟要緊的貨物,兩人算是過命的交情。

有這兩層關係撐著,順源鏢局在京城如魚得水,不管是官面上還是江湖上,都有人給面子。

陳湛心思一動。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鏢局天黑不見客,這是規矩,門板上了栓,夥計歇了工,除了值夜的鏢師和守門人,其餘人都在後院歇著。

他也沒想正大光明進去。

身形微微一縱,腳尖在牆頭的碎瓷片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翻了進去,落在院子內側的陰影裡,沒有發出聲響。

氣息壓到最低,丹勁收入丹田,周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極致。

閉上眼,耳朵代替了眼睛。

鏢局內大概有二三十人,分散在前院和後院的各處廂房裡,大多數已經睡了,呼吸均勻綿長,偶爾有人翻身,床板發出“嘎吱“的聲響。

陳湛的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一個人的呼吸頻率,能暴露他的武功深淺。

普通人睡著時,一分鐘呼吸十五到二十次,心率在六十到八十之間。

練過粗淺外家拳的人,呼吸頻率會低一些,一分鐘十來次,心率也稍慢。

暗勁高手的呼吸更深更長,一分鐘七八次,每一口氣都吸得極深,送到丹田,再緩緩撥出,心率降到五十以下。

化勁高手的呼吸已經接近了胎息的門檻,一兩分鐘一次,吸一口氣在體內運轉許久才撥出來,睡著時心率降到四十甚至更低。

而抱丹境,呼吸和脈搏都慢到了極致,精氣鎖在丹田裡,身體的消耗降到最低,一口氣吸進去,在丹田裡轉上幾圈,幾分鐘才緩緩撥出來,心率降到三十以下。

這也是內家拳高手長壽的秘訣,氣血消耗小,臟腑負擔輕,一天等於別人半天,自然比普通人多活幾十年。

陳湛的耳朵捕捉著院子裡每一個人的呼吸,逐一辨別。

前院的幾個鏢師,呼吸頻率在每分鐘十次左右,暗勁初中期的底子,算不上高手,但也不是等閒之輩。

後院偏東的廂房裡,有一個人的呼吸極為悠長,一口氣吸進去,數分鐘沒有撥出來,胸腔和丹田之間的氣息交換緩慢得不可思議。

這種呼吸頻率,他只在極少數的頂尖高手身上感受過。

抱丹境。

而且是深入抱丹許久的老牌高手,氣息沉凝到了化境,和張殿華在一個級別上,甚至更深一分。

這個人的隔壁,還有一個。

呼吸也極為悠長,兩分鐘才吐一口氣,吸氣時胸腔擴張的幅度極大,像是一臺緩慢運轉的風箱,每一口都吸得極深極滿,深得內家真傳。

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差一線。

兩個人,一個抱丹,一個化勁巔峰,住在隔壁,呼吸都能隔牆感應到對方的氣息。

陳湛已經猜到是誰了。

他沒有隱藏自己的氣息,反而故意在院子裡多走了兩步,腳掌落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這兩步的動靜不大,擱在普通人身上,翻個身就能蓋過去。

但對這兩位來說,夠了。

“吱呀——“

東側廂房的門猛地被推開,一道身影從屋內竄出來,速度極快,腳尖點地,身形在半空中擰轉了一下,穩穩落在院子中央。

“誰在院子裡!“

聲音洪亮,中氣充沛,帶著幾分怒意。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白色中衣,下身是灰布褲子,赤著腳,右手握著一把單刀,刀身寬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大刀王五。

和在房山礦場見面時的打扮不同,那時候他穿著粗布勁裝,頭戴斗笠,一身江湖氣。

此刻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赤腳踩地,但那股子氣勢絲毫不減,握刀的姿態鬆弛又緊湊,刀鋒微微下垂,隨時能揮出去。

幾乎同一瞬間,隔壁廂房的門也被推開了。

“王兄,是賊人?“

第二個人走出來,比王五矮了半頭,身形精瘦,四十歲左右,面容清癯,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他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腳上倒是穿了鞋,看來睡覺的時候沒脫,手裡各握一把八卦刀,刀身窄長,月牙形,刀刃朝外,正是八卦掌的標配兵器。

程廷華。

八卦掌第二代傳人中最傑出的一位,董海川的得意門生,一手程派八卦掌自成一家,在京城武林中的名聲,只在尹福之下。

如今尹福死了,程廷華便是八卦掌的第一人。

兩人站在院子中間,四隻眼睛盯著站在陰影裡的陳湛,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穿長衫戴瓜帽的身影,站姿鬆散,兩手垂在身側,看不出深淺。

陳湛沒有說話。

他咧嘴一笑,月光照到他的牙齒上,白得晃眼。

然後轉身一躍,腳尖在圍牆頂部一點,整個人翻出了鏢局,落在巷子裡,身形一閃,朝著街道深處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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