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押鏢(1 / 1)

加入書籤

走到半路,程廷華忽然開口:“三水兄弟,你那招兩指夾白刃,是跟誰學的?“

陳湛笑了笑:“自己琢磨的。“

“呵呵。“

程廷華嘴角一撇,“我師父當年也會這一手,全天下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超過五個,你自己琢磨的?“

陳湛沒有接話,只是笑。

程廷華也不追問,哼了一聲,加快了腳步,走到了王五前面。

王五落後兩步,看著前面兩人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眼鏡程這脾氣,一輩子也改不了。

不過,多了個陳三水在京城,往後的日子怕是要熱鬧了。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月光盡頭。

遠處,京城的城牆輪廓在天際線上隱約浮現,灰黃色的磚牆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城樓的飛簷翹向夜空,龍旗在風中無聲地飄動。

夜色漸明,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王五把順源鏢局上上下下的人都叫到了前院。

鏢師、趟子手、學徒,三十來號人,站了滿滿一院子。

王五站在臺階上,陳湛站在他旁邊,程廷華靠在門框上,鼻樑上的眼鏡反著晨光。

“給大家介紹一位。“

王五拍了拍陳湛的肩膀,聲音洪亮,“這位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姓陳名三水,拳上功夫非凡,從今天起,在咱們順源鏢局做大鏢師。“

大鏢師。

這三個字一出來,院子裡的嗡嗡聲立刻起來了。

大鏢師比總鏢頭低一級,但在鏢局裡已經是頂層了,尋常鏢師走鏢十幾年,攢下足夠的威望和功勞,才有可能升到大鏢師的位置。

順源鏢局成立這些年,大鏢師的位子一直空著,連程廷華都只是掛了個“鏢頭“的名號,沒有正式擔任大鏢師。

一個從沒見過的外人,一來就坐上了這個位子?

“他做大鏢師?“

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從人群裡擠出來,嗓門不小,臉上寫著不服氣,“看起來年齡也不大,能行嗎?“

“是啊總鏢頭,功夫再深不是說出來的,是騾子是馬還得拉出來溜溜。“

另一個嚷嚷的聲音跟上來,話音剛落,程廷華從門框上直起身,朝那人瞪了一眼。

那人和程廷華的目光一觸,嘴巴立刻閉上了,縮了縮脖子,退回人群裡。

程廷華對陳湛拱了拱手,語氣客氣:“這是我徒弟李漢章,多有無禮,陳兄海涵。“

李漢章就是先前第一個開口嚷嚷的那個青年,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身形精幹,站姿帶著八卦掌的底子,看得出程廷華教得不錯。

他看到自己師父對陳湛如此客氣,臉上的不服氣變成了驚訝。

他太瞭解師父的脾氣了,程廷華傲氣得很,整個鏢局只有王正誼能壓他一頭,旁人想讓他客氣一句,門都沒有。

對一個外來的陌生人拱手行禮、替徒弟賠不是?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院子裡又吵嚷了幾句,甚至有人提出要跟陳湛比武,試試深淺。

王五抬手往下壓了壓,臉上帶著笑,但笑裡頭的意思很明白。

“比個屁。“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滿院的嘈雜:“你們幾個不夠陳兄一隻手打的,也沒必要比。“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目光在幾個年輕鏢師臉上停了一下,那幾人立刻低下了頭。

“咱們前幾天接了一趟鏢,去宿州,路遠,正好讓陳兄押鏢,你們誰不服的就跟著,看看陳兄本事。“

“好,那正好,很久沒出鏢了。“

“嘿嘿,沒問題,咱們就看看陳大鏢頭的本事,順便幫一把力氣,那鏢可不好押。“

幾個鏢師嘴上還嘟囔著,但提到出鏢,眼裡都多了些興奮,鏢局這陣子活少,閒了大半個月,手上都癢了。

陳湛昨天已經聽王五說過,這趟鏢確實有意思,他也欣然接下。

介紹完畢,人群散了,各自去幹各自的事。

前院的灶房已經升起了炊煙,大鍋飯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味。

吃飯的地方就在前院的棚子底下,一張大長桌,兩條長板凳,一群人或蹲或坐,圍著桌子吃飯。

灶房的大師傅姓馬,做飯量大味足,主食是饅頭和烙餅,菜是白菜燉粉條和一大盆炒雞蛋,還有幾碟鹹菜。

三十多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不下的就蹲在旁邊,端著碗,筷子飛快,饅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塞。

都是練武的人,飯量奇大,一頓飯下來,十桶米飯見了底,饅頭蒸了三籠也不剩幾個。

王五坐在桌子首位,旁邊是他的兩個徒弟。

大的叫王小川,十七八歲,個子已經快趕上王五了,身板結實,手上有繭,已經跟著師父押了幾趟鏢了,在鏢局裡當趟子手,功夫不算拔尖,但勝在膽子大,敢拼。

小的叫左宗生,十三歲,還是學徒,個頭矮墩墩的,圓臉,虎頭虎腦,將碗端在手裡吃,吃得滿臉都是飯粒。

王五看到左宗生的吃相,伸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慢點吃,噎死你。“

左宗生被拍得一縮脖子,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繼續埋頭猛吃。

本來說要弄些酒,王五讓人去後廚搬酒罈子,被陳湛攔住了。

“不喝了,吃飯就行。“

他看出來了,順源鏢局的日子不算寬裕。

鏢局成立十來年,名氣是有了,但底子薄,不像會友鏢局那樣有李鴻章這棵大樹靠著,財力雄厚。

三十多張嘴吃飯,都是練武的人,一頓的消耗頂普通人家三四天的量,再加上馬匹的草料、兵器的維護、院子的修繕,零零碎碎加起來,開銷不小。

鏢局的生意又不好做,這陣子接的活少,進賬勉強夠開支,弄酒弄肉的排場,就別搞了。

王五看了陳湛一眼,什麼都沒說,朝後廚擺了擺手,讓人把酒罈子搬回去。

他心裡明白,陳湛是替他省面子。

吃完飯,各自散了。

陳湛在鏢局裡轉了一圈,熟悉環境。

順源鏢局的規矩不多,不像會友鏢局那麼講究排場和體面,這邊更隨意,更接地氣。

鏢師們各自練武,各自回家,沒人管你練什麼、練多久,只要出鏢的時候能打能拼就行。

三十來號人裡,有五個鏢師是京城本地人,家在外面,白天來鏢局幹活,晚上回自己家睡,不在鏢局裡住。

剩下的都是外地來的好手,晚上住大通鋪,前院的偏房裡擺了十幾張鋪板,擠擠挨挨。

陳湛自然不用睡大通鋪,王五安排他住在後院的一間單獨廂房裡,屋子不大,一張炕,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把舊單刀,是之前住過的鏢師留下的。

簡陋,但安靜。

當天下午,陳湛在房裡打了一趟樁,又把後背和小腹的舊傷檢查了一遍,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只剩些淡淡的疤痕。

傍晚的時候,程廷華過來坐了一會兒,兩人聊了幾句八卦掌的功夫,程廷華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明天的鏢,你多當心,不簡單。“

陳湛點頭,他知道。

第二天,鏢局來了人,送鏢的人。

押鏢這行當,基本分兩種——暗鏢和明鏢。

暗鏢就是不知道押的是什麼,鏢局不驗貨,不問內容,只管拿錢、押送、交貨。

這種活貴,因為走暗鏢的必定有秘密,不然沒必要遮遮掩掩不讓鏢局知道,十趟暗鏢裡至少有七八趟是違禁品,要麼是朝廷查抄的贓物,要麼是私鹽私鐵,要麼是鴉片。

風險大,賺得也多,但好多鏢局不敢接暗鏢,出了事扛不住。

明鏢就規矩得多,鏢局要驗貨,看清楚是什麼東西,簽單畫押,收定金,到了地方讓收貨的人驗貨確認,丟了鏢物鏢局照價賠償。

陳湛要押的這趟,是明鏢,但押的不是物,是人。

人鏢。

人鏢並不稀奇,鏢局本就有保鏢的業務,達官貴人出遠門,帶上幾個鏢師護送,按路程收費,是老規矩了。

但這趟人鏢有些不一樣。

來的是兩架馬車,從後門進的鏢局,馬車的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裡面的人。

王五親自在後院迎接,讓所有無關的人退出去,只留了陳湛和程廷華。

馬車簾子掀開,先下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藍色的褂子,梳著低髻,面相端正,舉止沉穩,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正房太太。

後面又下來兩個年輕女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打扮素淨,低著頭,跟在婦人身後,不說話。

一妻兩妾。

最後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大的是男孩,十歲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眼神機靈,左顧右盼,好奇地打量著鏢局的院子。

小的是女孩,七八歲,扎著兩條辮子,躲在那婦人身後,露出半張臉,怯生生的。

徐知遠的家眷。

徐知遠,當朝三品大員,原刑部侍郎,維新派的中堅力量,是譚嗣同一派的支柱。

前些天他被緊急派往南方主事,臨行匆忙,家眷沒有帶走,如今維新派和帝制黨鬥得厲害,朝堂上刀光劍影,雖然沒有見血,但暗地裡的手段越來越狠。

徐知遠人去了南方,他在京城的家眷就成了帝制黨拿捏要挾的籌碼。

譚嗣同得知此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王五,把徐知遠的家眷送出京城,送到宿州的徐家老宅去,那裡遠離京城的政治漩渦,有徐家的族人照應,安全得多。

原本王五打算自己帶隊走這趟鏢,但京城還有別的事走不開,如果陳湛不來,這一趟就得是程廷華帶隊了。

如今陳湛來了,這趟鏢就交給他。

王五在後院給陳湛和那位婦人做了引薦,婦人姓孫,是徐知遠的正妻,人很沉穩,話不多,只說了句“有勞陳鏢頭了“便不再開口。

兩個妾室更是一句話沒說,始終低著頭。

那男孩倒是膽子大,仰著頭打量陳湛,眼睛咕嚕嚕的轉著,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就是押鏢的?看著不像。“

他娘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把他拽到身後去了。

陳湛笑了笑,沒接話。

他聽王五說過這趟鏢的底細,自然明白其中的兇險。

維新派和帝制黨鬥了這些年,明面上還維持著體面,但暗地裡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徐知遠的家眷從京城往宿州走,一千多里路,出了京城的地界,半路上遇到什麼馬匪、兇人、“意外“,太正常了。

帝制黨的人不會在京城動手,那太扎眼,但出了京城的地界,天高皇帝遠,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這才是這趟鏢“不好押“的真正原因。

不是路上的綠林好漢難對付,是幕後的人難對付。

陳湛欣然接下。

當天下午,打著順源鏢局的鏢旗,一行人從鏢局的後門出發,繞了兩條巷子,匯入了出城的官道。

兩輛馬車,十一匹馬,十幾個人。

陳湛騎在最前面一匹棗紅馬上,穿著鏢局的制式短褂,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是王五給的,他沒拒絕。

身後是三個鏢師,都是順源鏢局裡功夫最好的,暗勁中期以上的底子,跟著王五走過幾趟硬鏢,見過陣仗的。

再後面是七個趟子手,負責前後探路和護車,王小川也在裡頭,十七八歲的少年,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一臉躍躍欲試。

兩輛馬車居中,簾子拉嚴了,裡面的婦人和孩子們看不到外面的情況,只能聽到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咕嚕“聲。

鏢旗在風中招展,藍底白字,“順源“兩個字寫得端正渾厚。

出了永定門,官道往南延伸,兩側是初夏的麥田和雜樹,遠處的地平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太陽還沒完全出來,天色灰濛濛的。

陳湛騎在馬上,目光朝前看著。

一千多里路,從京城到宿州,按腳程算,馬車走得慢,大概要走十來天,回來便快了。

出了直隸的地界就是山東和河南的交界地帶,那一片匪患不少,而且山多路窄,最適合設伏。

他眯了眯眼,馬鞭輕輕在馬脖子上磕了一下,棗紅馬加快了腳步,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一行人漸漸遠離了京城的城牆,城樓的輪廓在身後越來越小,最終隱沒在地平線的霧氣裡。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