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回程,鏢局出事(1 / 1)
就在這時,衙門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住手!住手!“
一個人從衙門外衝了進來,跑得滿頭大汗,官帽歪了半邊,青衫儒袍的下襬被風吹得翻飛。
三十來歲的年紀,白面書生模樣,戴著方巾,跑得臉都紅了,進了衙門正堂之後彎著腰大口喘氣,雙手撐在膝蓋上,好一陣才緩過來。
他抬起頭,目光先掃過堂上的佟建興,再掃過堂下的陳湛和鏢局眾人,最後落在偏廳門口的孫元紅和孩子們身上。
看到孫元紅幾人都無礙,他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的焦急這才褪去了幾分。
“佟大人,在下胡清之,江南巡撫徐知遠門生。“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雙手呈上。
令牌是銅製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巡“字,背面刻著官印和編號,是江南巡撫的令牌。
佟建興接過令牌看了看,翻來覆去驗了兩遍,令牌是真的,銅質、刻工、官印的紋路都對得上,偽造不出來。
他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江南巡撫是從二品的大員,比他這個七品知縣高了好幾級,巡撫的令牌拿出來,等於是巡撫本人的面子壓過來了。
徐知遠雖然被調到南方時間不長,但掛的是巡撫銜,在南方的地界上,他就是最大的官。
胡清之站直了身子,語氣恭敬但底氣十足:“徐大人得知家眷隨鏢局南下,特命在下率人前來接應,一路尋到淮北,幸好趕上了。“
他看了一眼佟建興,又看了一眼兩旁舉著殺威棍的衙役,嘴角微微一抿。
“佟大人審案辛苦了,不過此事涉及巡撫大人家眷安危,案情已經清楚,刺客已被拿下,鏢局護衛有功,是否可以讓幾位先行離開?“
佟建興坐在堂上,嘴巴張了兩下,一個字沒吐出來。
他本來想拖一拖、穩一穩,左右看看風向再說,如今巡撫的令牌擺在面前,門生親自來接人,他再拖下去就不是中庸了,是蠢了。
佟建興清了清嗓子,把驚堂木放下,臉上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
“既然胡先生持有巡撫大人的令牌,本縣自然不會為難。刺客之事,本縣會依法處理,幾位請便。“
他朝兩旁的衙役揮了揮手,衙役們退到了兩側,殺威棍也收了。
陳湛看了佟建興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帶著眾人往外走。
孫元紅從偏廳裡走出來,看到胡清之,明顯鬆了口氣,兩人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胡清之從宿州趕來接應,路上耽擱了些時辰,差點沒趕上。
兩個孩子看到胡清之,喊了聲“胡叔叔“,跑過去拉他的手,男孩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路上的事,什麼“有壞人拿刀““陳叔好厲害把刀彈碎了“之類的話。
胡清之聽得一愣一愣的,目光不時看向走在前面的陳湛,眼神裡多了幾分敬意。
出了衙門,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趙奇走到陳湛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鏢頭,剛才好險,衙門裡要是動了手......“
“我知道。“
陳湛點了點頭,山匪也好,刺客也好,奕親王府的親兵也好,該殺就殺,該打就打,哪怕偽裝成盜匪的官兵,在野外殺了也就殺了,名義上不一樣。
但衙門不同。
在衙門裡對官差動手,那是明目張膽地對抗朝廷,夷三族的罪過。
好在胡清之來得及時,解了這個圍。
胡清之帶了十幾個隨從,都是徐家的家丁護衛,從宿州一路趕過來接應。
他本來想讓陳湛在淮北就結束這趟鏢,家眷由他接手帶回宿州便是。
陳湛搖頭拒絕了。
“我要親自見到徐知遠,這趟鏢才算交完。“
胡清之有些意外,看了陳湛幾息。
鏢局的規矩他懂,交鏢一般是交給接鏢的人就行了,不一定非要見到僱主本人。
陳湛堅持要親眼見到徐知遠,說明他對這趟鏢的態度極其慎重,也說明他不信任任何中間環節,只信自己的眼睛。
“好,那一起走。“
胡清之沒有勉強,多一隊鏢局的人護送,更保險。
兩支隊伍合在了一起,加上胡清之帶來的十幾個人,浩浩蕩蕩三十來號人,兩輛馬車,二十多匹馬,從淮北城出發,沿著官道往宿州方向走。
一路上再沒有出過任何事。
第二天下午,宿州城的城牆出現在了視野裡。
青灰色的磚牆在陽光下泛著暖色的光澤,城門樓子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人流不斷,馬車、驢車、挑擔的、揹簍的,熱熱鬧鬧。
進了城,胡清之引路,穿過幾條寬敞的街道,到了徐家的宅子。
徐家大宅佔了半條街,三進院落,門口蹲著兩頭石獅子,硃紅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徐府“二字寫得端莊渾厚。
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徐知遠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五十來歲的年紀,面容清瘦,兩鬢微白,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玉帶,身形挺拔,有幾分文人的儒雅氣質。
他的目光先落在馬車上,然後掃過鏢隊的所有人,最後停在了最前面騎著棗紅馬的陳湛身上。
馬車停穩,簾子掀開,孫元紅先下來,兩個妾室跟在後面。
兩個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下馬車,男孩衝到徐知遠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我們回來了!路上好多壞人!陳叔都給打跑了!“
小女孩也跑過來,拽著徐知遠的衣角,仰著頭喊爹,眼眶紅紅的,大概是一路上憋著的委屈到這會兒才湧上來。
徐知遠蹲下身,一手摟了一個,臉上的嚴肅鬆了下來,嘴角彎了彎。
孫元紅走到徐知遠面前,欠了欠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一切都好。
趙氏跟在後面,低著頭,臉上還帶著這些天殘留的驚惶。
陳湛翻身下馬,走到徐知遠面前,抱了抱拳。
“順源鏢局陳三水,奉王五王總鏢頭之命,護送徐大人家眷到宿州,今日交鏢,人貨平安,請大人過目。“
這是走人鏢的交鏢規矩,簡潔明瞭。
徐知遠直起身,看著陳湛,微微頷首。
“辛苦了,陳鏢頭,一路的事,清之都跟我說了,多謝,對了,替我問候總鏢頭。“
他的語氣沉穩,沒有過多的客套,是做大官的人特有的簡練。
陳湛點了點頭,抱拳行禮,轉身往回走。
鏢交了,任務完了。
“陳叔!“
男孩從徐知遠懷裡掙脫出來,跑到陳湛面前,仰著頭,嘴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
“你要走了嗎?“
“嗯,要走了。“
“你還會來嗎?“
陳湛低頭看著他,伸手在他的腦袋上摸了一下。
“說不好,以後再看吧。“
小女孩也跑過來,扯著陳湛的衣角不肯放,奶聲奶氣地說:“陳叔叔,你什麼時候教我打壞人?“
陳湛笑了笑,輕輕把她的手從衣角上掰開。
“等你比你爹高了再說。“
他還是那句話,讓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覺得這個條件有點敷衍,撅起了嘴。
孫元紅走過來,把兩個孩子拉回去,朝陳湛福了一禮。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開啟來是三十兩銀子,碼得整齊,一錠一錠。
“陳鏢頭,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和鏢資無關,請您收下。“
她說得懇切,不是客套,是真心感激。
陳湛看了一眼銀子,沒有推辭,伸手接了過來。
“多謝徐夫人。“
他轉身回到鏢隊裡,把銀子分給了幾個鏢師和趟子手,趙奇、張凱、張義各五兩,李漢章和王小川各三兩,剩下幾個趟子手一人一兩,分得乾乾淨淨,自己一文不留。
趙奇攥著銀子,嘴巴張了張,想說鏢頭你自己留點,話到嘴邊看到陳湛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銀子分完,一行人調轉馬頭,離開了徐家大宅。
宿州的街道在夕陽下泛著暖色的光,兩旁的鋪子正在收攤,夥計們把招牌往裡搬,門板一塊一塊上回去,空氣裡飄著晚飯的炊煙味。
鏢旗收了起來,卷好塞進褡褳裡,這趟鏢算是正式結束了。
眾人騎在馬上,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趙奇和張凱並排走著,有說有笑,張義在後面跟著,嘴角也掛著笑,平時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也話多了幾分。
李漢章騎在最後面,和王小川嘀嘀咕咕地聊著什麼,時不時發出一陣笑聲,年輕人的歡快藏不住。
跟陳湛出鏢,幾乎不怎麼用自己動手,危險全被鏢頭一個人扛了,他們就幹些紮營餵馬看車的雜活,一路走下來,每人還分了幾兩銀子,這種好事誰不願意?
陳湛騎在隊伍中間,出了宿州北門,上了官道,往北走。
回京城。
前方是漫長的歸途,但沒有了鏢物和家眷的牽掛,一行人走得輕快了許多。
趙奇催馬到陳湛旁邊,笑著問了一句:“鏢頭,回去之後還出不出鏢?“
陳湛想了想:“看情況。“
“要是再有這種長途的活,算我一個,跟您走一趟,比跟別人走十趟都踏實。“
張凱在後面接了一句:“算我們兄弟倆。“
李漢章更是搶著喊:“還有我!還有我!“
王小川也湊熱鬧:“加上我,五個!“
一路回程,速度加快了不少。
沒有了馬車和家眷的拖累,一行人輕裝簡從,每天能比來時多趕五六十里路。
陳湛估算了一下時間,最多六天便能返回京城。
不過迴歸歸回歸,路上不知道會不會再出事。
奕親王府那邊還不知道薛九重的死訊,如果在路上碰到王府的後手,那就是一場硬仗。
即便路上不出事,回了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難關在等著。
這一趟順源鏢局徹底得罪了奕親王府,鐵帽子王的手筆從來不是開玩笑的。
真要鐵了心剿滅順源鏢局,鏢局裡能跑得掉的人不多,一百多號人加上家眷,說血流成河都不為過。
好在王五還有一些京城裡的關係。
譚嗣同、袁世凱、包括一些維新派的要員,都能給他一部分幫助,至少不會讓朝廷直接大兵壓境,動用軍隊剿滅一個民間鏢局這種事,維新派攔得住。
如果是江湖手段,陳湛倒是不擔心,王五本身就是抱丹境的大宗師,程廷華也是化勁巔峰,加上鏢局裡幾個暗勁老手,江湖上能正面衝過來的勢力不多。
不過陳湛知道歷史。
爭鬥只會越演越烈,到後面衝突不可避免。
王五有革命之意,赴死之心,譚嗣同也是,這一點陳湛佩服
但王五手下的鏢師不同,大多數人都有家有業,上有老下有小,未必都有赴死的心思。
陳湛經歷了津門那一遭,有不少人間接因他而死,心中多有愧疚。
他不願意這種事在順源鏢局再發生一次。
一路上想了很多,準備回去和王五好好談一談,看看有沒有兩全的辦法。
路上說說笑笑談天說地。
趙奇說起家鄉的風景,他家鄉臨海,每日潮起潮落,海邊的礁石在落潮的時候露出水面,趕海的人提著籃子去撿海貨,螃蟹、蛤蜊、海螺,一撿一大筐。
陳湛聽他的口音辨出了大概位置,山東半島南岸一帶,如今叫膠州,再過幾年德國人從膠州灣登陸,那片地方就變了樣,成了德國租借地。
趙奇嘴裡說的那片礁石和沙灘,後世叫青島。
他沒有說破,只是聽著趙奇眉飛色舞地描述家鄉的日出和海浪。
眾人完全沒有意識到京城的暗流洶湧。
一路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六天後抵達京城。
永定門還是熟悉的永定門,城樓上的龍旗還是那面龍旗,但陳湛一入城就覺得不對勁。
街面上比出發時冷清了太多。
平日裡熙熙攘攘的前門大街,如今行人稀疏,鋪子雖然開著,但夥計們都無精打采地靠在櫃檯上,連吆喝叫賣的都少了。
空氣裡壓著一股悶悶的味道,像是暴雨前的那種沉滯。
黑雲壓城城欲摧。
陳湛沒有多說,催馬往鏢局的方向走。
一行人從後門所在的衚衕進入,走到衚衕口的時候,陳湛勒住了馬。
他聞到了一股輕微的血腥味。
不重,但對他這種五感敏銳到極致的人來說,一里之外的血腥氣都能捕捉得到,更別說衚衕口這麼近的距離。
順源鏢局方向飄來的。
他臉色一變,回頭喊道:“快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