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神神叨叨的安老二(1 / 1)
安慶緒如今的實際職位是鴻臚寺主簿,掛了個鴻臚卿的虛銜,身上還兼著個廣陽太守的名頭,所以早朝時這傢伙也在。
跟楊昱一樣,這傢伙也是三天兩頭不去當值的那種型別,不過他不是不願意幹文書,而是根本不識漢字,才一直窩在家裡學漢文。
所以說起來,這些職位都是天寶初年安家入長安時封的,虛得很,只不過是用來展現一下安家受到的聖眷。
當初給他安慶緒封官的理由是“善於騎馬射箭”,算是個很敷衍的理由,甚至沒說他有什麼功勞,基本上就是李隆基看在李林甫說好話的面子上大手一揮給的官。
甚至熟悉這位安二公子的都知道,這人騎馬時腿都在抖,射箭的準頭也是歪的沒邊。
所以從來沒什麼人給他好臉色,自家老爹也不管----安祿山很偏愛小兒子,甚至可以說只寵愛小兒子,哪個兒子最小他就寵哪個。
所以安慶緒只享受了沒幾年的父愛,然後就和他大哥一起被棄之如敝履了。
他大哥安慶宗因為缺愛變得暴躁無比,靠拳頭維護自家的尊嚴,而挨拳頭的安慶緒也就變得軟弱而壓抑,算是原生家庭悲劇。
當他聽見楊昱那句隨意而帶有調侃的“安侄孫”,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但那點情緒迅速被更深沉的陰鬱壓下。
對於長安的貴族們津津樂道的所謂“輩分倫常”,安慶緒心底其實是疏離甚至有些輕蔑的。
作為雜胡人,其實他們在部族裡不怎麼在乎這些,只是在逐漸融入漢人圈子之後才覺得這事情貌似是重要的。
但也就是些口舌之利罷了。
他那父親安祿山,之所以認下楊貴妃這個“義母”,也不過就是一樁赤裸裸的政治投資,一張通往權力核心的門票。
他來自營州苦寒之地,見慣了部落間的相互傾軋、屠殺、掠奪的血腥生存法則。
漢人的這些什麼宗族禮法之類,在他眼裡還是挺無所謂的。
在他內心深處,流淌著的是更為古老、更為嚴苛的信仰----他是一名襖教徒,漢人口中的拜火教徒。
他們所信奉的是光明與真理之神阿胡拉·瑪茲達,其使者便是先知瑣羅亞斯德,而聖火正是神的化身,象徵著純潔、力量與驅散黑暗的光明。
父親和兄長曾經也是虔誠的教徒,也曾在他年歲尚幼時對他引導良多,只是如今父親入朝當了官,慢慢地就不再虔誠、不再尊重神靈了。
安慶緒屬於信徒中較為虔誠的那一類人,並非出於天然的狂熱,而是信仰曾在他悲慘童年的孤寂與惶恐中,給了他一絲不易察覺的支撐。
信仰的力量,如同黑暗中搖曳的一點聖火,微弱卻頑強地燃燒在他那習慣於壓抑、審慎算計的懦弱靈魂深處。
他相信善惡終有報,光明終將戰勝黑暗,但這並非虛無縹緲的慰藉,而是他理解世界、謀求生存和力量的規則。
他聽了很多自家父親近期的密謀,那些關於聖人與太子、關於長安與范陽、關於兵甲和野心的低語,像毒蛇般纏繞在安慶緒心頭。
他心中既有種病態的亢奮,也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恐懼----他心中名為野心的那顆種子似乎一直都在和他軟弱敏感的精神作鬥爭。
他在父親宏大的野心和隨時可能發生的毀滅中間戰慄著,這種精神折磨使他更加迫切地需要某種更強大的啟示或徵兆來安定心神,指引方向,或者至少,解釋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
這時,楊昱的“火藥”如同平地驚雷炸響。
當他透過父親的訊息渠道知道了那沖天巨響的來源時,安慶緒的精神在那瞬間幾乎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擊穿!
走狗屎運、歪打正著?他聽著父親對此事的評價,回以的是無盡的沉默。他父親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的信仰了,可是他還記得。
這絕不是偶然!
那瞬間爆發、焚燬一切、宛若滅世的力量,那與光明聖火之神緊密相連的烈焰!
在安慶緒深埋著信仰的心湖中,這隻能是聖神瑣羅亞斯德的啟示在人間的顯現,這是力量的具象化,是神意的垂青!
這突如其來的力量掌握在楊昱這個看似不羈、命運轉折如鴻鵠的青年手中,絕不可能是凡俗的巧合!他一定是接收到了神諭!
可隨即安慶緒又開始不解,在他的世界觀裡,神明分為善神和惡神,凡人自然也就被分為了好人與壞人。
他不覺得楊昱是什麼好人,他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家是好人,與自家站在一塊的是好人,而他們的敵人則是壞人。
安祿山不止一次在私下裡罵過楊玉環是賤女人,只不過是為求晉身才百般巴結,所以在安慶緒看來,他父親是忍辱負重的好人,楊玉環以及楊家的那些人則是聖人身邊的壞人。
但壞人怎麼會得到善神的神諭呢?
莫非楊昱、楊國忠、楊玉環都不是壞人?
那壞人是誰?壞人肯定不是他安慶緒,整個大唐幾乎沒有人比他更加虔誠,他該是好人中的好人才對!
那壞人......就只能是他的父兄了。
於是,他來了。不是來找回所謂的場子,也不是來道賀的,那些凡俗之事在信仰面前一文不值。他是帶著一位追尋神蹟、渴求解惑的信徒的隱秘熱忱。
他必須當面詢問楊昱,探尋那驚天動地之力背後的聖火真意。
“我……”
安慶緒從牆影裡踱步而出,聲音平穩,卻比平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詢之意。
他沒有刻意低頭,目光投向楊昱時,那份長久以來的懦弱陰鬱中,透著一絲奇異的專注,彷彿想要穿透皮相,看清楚楊昱的靈魂。
“……今日……是來向您請教。”
“請教?”
楊昱眉毛一挑,抱臂打量著他,覺得這小子今天狀態有點說不出的古怪,明顯不是來虛與委蛇客套的,但又沒什麼敵意。
“請教什麼?打架還是對罵?可先說好,你叔公我現在是長史,玩心收了,你要是想請教賭錢之類的事情我可不能教你。”
安慶緒面色一黑,感覺信仰都有些動搖了。
這賊廝真能是好人?
安慶緒深吸一口氣,似乎在下定決心。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楊昱,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祈禱般的鄭重:
“侄孫聽聞……那神物‘火藥’,威力驚天,宛如……聖神阿胡拉·瑪茲達的聖火降世。凡俗之人,焉能輕易窺得此等神威?敢問……敢問叔公在研製此物時,可曾……可曾得到過來自光明使者瑣羅亞斯德的某種啟示?或是……神靈入夢點化?”
什麼什麼阿胡,什麼什麼索羅?
聖火又是什麼鬼,你小子要辦奧運會嗎?
這人......莫不是腦子有點問題吧?楊昱腦中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但他又捋了捋思路......
好傢伙!這小子說的是拜火教?
他這二侄孫,怎麼腦子裡裝的是這些東西!
他先前還擔心這小子是被他大哥喊來當打手的,雖然看著戰鬥力也不是很高,但萬一給這個傢伙打出什麼毛病來也是個麻煩。
這麼一聽......他好像是誤會了什麼。
宗教這個東西果然是害人不淺啊,瞧他這好侄孫都給禍害成什麼樣子了,講話都這麼神神叨叨的。
懷著悲憫的心,楊昱決定給他一點......
嗯,來自叔公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