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一起案子(1 / 1)
陸雲軒沒理他,目光掠過那些攤位上五花八門的物件。
在他的特殊視野裡,大部分東西都黯淡無光。
只有近乎於無的“氣”附著,有些甚至帶著令人不適的晦暗斑點。
那是長時間埋藏地下沾染的陰穢之氣,或者乾脆就是做舊時用的化學藥劑殘留。
偶爾有一兩件,內部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穩定白光流轉,但也都淡得幾乎看不見,而且往往被更濃的汙穢之氣包裹。
想在這裡撿漏,沒那麼容易。
穿過大半個露天市場,街道一側開始出現正經的門面店鋪。
裝修明顯比地攤考究,門頭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玻璃櫥窗裡打著射燈,陳列著幾件鎮店之寶。
來這裡的人也穿著體面不少,進出店鋪大多從容,少了地攤那邊的急切和喧譁。
陳冰在一家店鋪前停下腳步。
這家店門面不算最大,位置不錯,在街角。
黑檀木的牌匾,上面是兩個鎏金的篆體字:博古齋。
字寫得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老派韻味。
店鋪旁邊也有幾個小地攤,圍著不少人,正為一個瓷瓶的真偽爭得面紅耳赤。
相比之下,博古齋裡就顯得冷清許多。
玻璃門關著,裡面亮著昏黃的燈光,只能隱約看見貨架的輪廓和零星的人影。
大多數人逛這種市場,圖的就是個“淘”的樂趣和隨意。
若非真有明確目標或大生意,很少會進這種裝修精緻,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正經店鋪。
陳冰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門上掛著的銅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陸雲軒和周文彬跟了進去。
一進門,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外面是明亮的午後陽光,裡面卻點著幾盞造型古舊的燈籠式吊燈,燈泡瓦數不高,散發著溫暖的黃光。
燈光經過特意調校,均勻地灑在店內陳列的器物上,給那些瓶瓶罐罐、木雕玉器鍍上了一層溫潤朦朧的光暈,彷彿自動加了一層歲月濾鏡。
陸雲軒心裡明鏡似的。
這燈光的門道,就和超市裡賣豬肉用的粉紅色生鮮燈一個道理。
豬肉在那種燈下顯得鮮嫩紅潤,關了燈就原形畢露。
這店裡的黃光,也是用來給這些真假難辨的古玩增添質感的,能掩蓋一些新仿的賊光和人工作舊的生硬。
店鋪面積不小,進深很長。
靠牆是高大的多寶格,分門別類擺著瓷器、玉器、銅器、文房四寶。
中間是幾張實木長案,上面鋪著深色絨布,陳列著一些較大件的物品,比如木雕佛像、石雕鎮紙、青銅鼎彝的仿品。
空氣裡瀰漫著檀香、舊木頭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於博物館庫房的味道。
店裡此刻有兩撥客人。
一撥是一對中年夫婦,正在多寶格前低聲交談,丈夫拿著放大鏡仔細看一個青花瓷瓶,妻子則有些心不在焉地玩著手機。
另一撥是個穿著皮夾克,頭髮染成黃色的年輕男人,蹲在一個展示青銅器的玻璃櫃前,眼睛瞪得老大,嘴裡不住發出“嘖嘖”的驚歎聲。
在店鋪最裡面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
一個穿著深灰色對襟唐裝,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正坐在桌後的太師椅上。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就著窗邊透進來的自然光,看得入神。
手邊還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紫砂小壺和兩個白瓷杯。
聽到門鈴響,老人抬起頭,扶了扶老花鏡,目光掃了過來。
當看到陳冰身上那身筆挺的警服時,老人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而熟絡的笑容。
他放下書,站起身,繞過書桌,快步迎了上來。
“陳警官!您可算來了!”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老人聲音洪亮,沒有一絲老態。
“快,裡面請坐!”
“小王,給陳警官和這兩位小同志倒茶!”
他朝後面喊了一嗓子,一個穿著服務員制式的年輕人應聲從裡間探出頭,看了這邊一眼,又縮回去準備茶水了。
“曲老爺子。”
陳冰走上前,朝老人點點頭。
“坐,坐。”曲老爺子很客氣,招呼幾人到書桌旁會客區的紅木椅坐下。
“小王,茶。”
剛才那個服務員打扮的年輕人端著個紅木托盤出來,上面是三個白瓷蓋碗。
他動作麻利,給每人面前放了一碗,又退回裡間。
“陳警官,是為店裡丟東西那事吧?”
曲老爺子端起茶碗,用碗蓋撇了撇浮沫,吹了口氣,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是。”
陳冰從隨身公文包裡拿出個平板,點開記錄,“麻煩您再詳細說說情況,我這兩位同事是新來的,也一起聽聽。”
曲老爺子放下茶碗,嘆了口氣,語氣倒聽不出多少焦急。
“就下午不久前的事。”
“店裡就我一個,還有小王。”
“當時來了個客人,五十來歲,穿得挺體面,說想看件好點的青銅器擺件,送人。”
“我就帶他去裡面庫房看幾件壓箱底的貨。”
“出來前後也就十來分鐘吧,就發現外面多寶格里少了個玉扳指。”
“什麼時候不見的,被誰拿的,一點沒察覺。”
他說著,指了指靠牆一個多寶格。
“就那個位置,第三層,原來擺著個和田玉扳指,帶點糖色,品相還行,估價大概十八萬左右。”
“沒了?”
“沒了。”
曲老爺子攤攤手,“庫房有門,小王當時在前臺收拾東西,說中間沒人進來過。”
“可東西就是沒了。”
陳冰在平板上記錄:“類似手法,這段時間在百匯商城不是第一起了。”
“光古韻樓這邊,上週就有三家鋪子報案,丟的都是小件玉器、印章,總案值已經超過八十萬。”
“手法都一樣,神不知鬼不覺,趁人不注意就下手。”
“有個客人說,他就在櫃檯前低頭看了眼手機,再抬頭,放在旁邊的手串就沒了,前後不到一分鐘。”
她頓了頓,看向曲老爺子:“老爺子,您好像不怎麼著急?”
曲老爺子笑了笑,笑容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急啥。”
“東西丟了,是破財。”
“報了案,是盡本分。”
“能不能找回來,看緣分,也看你們警察的本事。”
“我老頭子一把年紀了,早年也吃過牢飯,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點東西,身外之物,丟了也就丟了。”
“人沒事就行。”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再說了,我那扳指,看著是幾百年前的,其實是後面高仿。”
“真貨我早收起來了,擺外面的,也就唬唬外行。”
“真丟了,損失有,但沒那麼大。”
陳冰點點頭,沒再多問,站起身。
“基本情況我瞭解了。”
“您這邊有監控嗎?”
“沒有,我老嘍,不喜歡用這些電子裝置。”
“陳警官,你們可以去對門看看,他們那應該有。”
曲老爺子也起身,“小王,帶陳警官去那邊問問。”
“好嘞。”服務員小王從裡間出來。
“不用了。”陳冰道。
“周文彬,你跟我去古韻樓那邊查查監控。”
陳冰對周文彬道,然後又看向陸雲軒,“陸雲軒,你留一下,給曲老爺子做個詳細的詢問筆錄。”
“重點問問案發前後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的人或異常情況。”
“是。”陸雲軒應道。
周文彬看了陸雲軒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立刻跟上陳冰,朝店鋪外走去。
店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陸雲軒和曲老爺子。
“小夥子,坐。”曲老爺子重新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雲軒坐下,拿出準備好的筆錄本和筆。
“老爺子,案發的時候,您能再仔細回憶一下嗎?”
“除了那位要看青銅器的客人,還有沒有其他客人進店?”
“或者在店門口徘徊?”
曲老爺子眯著眼想了想。
“今天生意一般。”
“上午來了兩撥,都是隨便看看,沒買東西。”
“中午飯後,就是那個要看青銅器的客人來了。”
“他走後,我清點才發現扳指沒了。”
“中間……好像有個老太太在門口張望了一下,沒進來。”
“還有個穿夾克的男的,在對面攤子前站了好一會兒,不過也沒進店。”
陸雲軒快速記錄。
“那個要看青銅器的客人,有什麼特徵嗎?”
“或者,他有沒有什麼讓您覺得特別的地方?”
“特徵……”曲老爺子回憶道,“五十出頭,個子不高,有點胖,戴個金絲眼鏡,說話帶點外地口音。”
“特別的地方……嗯,他手上戴了個很大的金戒指,左手。”
“哦對了,他袖口好像蹭了點紅色的東西,像印泥,也可能是油漆。”
陸雲軒記下。
“您店裡除了正門,還有其他出入口嗎?比如後門,窗戶?”
“有個後門,通後面小庫房和院子,平時鎖著。”
“窗戶都是封死的,打不開。”曲老爺子道,“幹我們這行,防火防盜是第一位的。”
陸雲軒點點頭,又問了幾個細節問題。
曲老爺子一一回答,態度很配合,但語氣始終平平淡淡,彷彿丟的不是自家東西。
筆錄做完,陸雲軒合上本子。
他站起身,目光在店裡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曲老爺子臉上,忽然笑了笑。
“老爺子以前……是做‘下土’活的?”
曲老爺子正在喝茶,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看向陸雲軒,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平靜。
“小子,眼力不錯。”
他放下茶碗,神色坦然。
“是,年輕那會兒不懂事,跟著人刨過幾年墳,折過不少古器。”
“後來栽了,進去蹲了十幾年。”
“出來後就開了這家店,混口飯吃。”
“早就金盆洗手了。”
陸雲軒點點頭:“難怪。”
老人這店裡的東西,雖然都沒什麼靈氣,不是靈物,東西卻都是老的。
真東西。
和外面那些攤子上,最老的貨可能就是老攤主本人,不一樣。
曲老爺子上下打量著陸雲軒,“小夥子,你對我們這行有興趣?”
“我是考古系的,略有涉獵。”陸雲軒平靜道。
“考古系的……”曲老爺子笑了,搖搖頭,“考古系的,跑警局當差?”
“倒是少見。”
“我們那會兒,考古的和我們這些土夫子,可是死對頭。”
“喜歡兼職,學習鍛鍊。”陸雲軒道。
“行,小夥子有點意思。”曲老爺子擺擺手,“去吧,找你同事去。”
“我這沒啥可問的了。”
“謝謝老爺子配合。”
陸雲軒收起東西,轉身走出博古齋。
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店內昏黃的燈光和檀香味。
外面陽光有些刺眼。
陸雲軒看了眼時間,陳冰他們去看監控應該還沒這麼快出來。
他打算在附近轉轉,看看環境。
古韻樓主街依舊熱鬧,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陸雲軒沿著街道慢慢走,觀察著兩邊的店鋪和攤位。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看店人眼皮底下偷走東西,還不止一次得手……
這小偷,不簡單。
會是異能者嗎?
因為陸雲軒知道,陳冰的身份不簡單,和第七局有些關係。
她在警隊裡的地位明顯不低。
能讓陳冰親自前來,應該不是啥普通小案子。
走了一會兒,陸雲軒感覺有些尿意。
四下看了看,發現街尾有個公共廁所的指示牌。
他順著指示牌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走了幾十米,看到了公廁。
很老式的磚瓦結構,男女分開,門口貼著已經褪色的標識。
陸雲軒走進男廁。
裡面光線昏暗,氣味不太好。
小便池上方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木板釘著。
他解決完,到洗手池邊洗手。
水龍頭有點鏽,水流很小。
洗完手,他甩了甩水,走出公廁。
剛出門口,就聽到一聲輕微的貓叫。
“喵~”
陸雲軒轉頭。
只見廁所旁邊的牆根下,蹲著一隻狸花貓。
貓不大,看起來一歲左右,毛髮乾淨,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它蹲在那裡,仰頭看著陸雲軒,又叫了一聲。
“喵~”
陸雲軒對貓沒什麼特別感覺,但看到這小傢伙乾乾淨淨的,還挺可愛,便蹲下身,伸出手。
“過來。”
狸花貓看著他伸出的手,沒有靠近,反而往後退了一小步。
貓貓轉身,輕盈地跳上旁邊一道低矮的磚牆,沿著牆頭朝側街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它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陸雲軒,叫了一聲。
“喵~”
那眼神,那姿態,像是在叫他跟上去?
陸雲軒皺了皺眉。
他站起身,猶豫了一下。
現在不是休閒期間,他摸魚不能摸太久。
他轉身,準備往回走,去找陳冰。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從側街深處吹來,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
不是魚腥,也不是普通的臭味。
陸雲軒瞳孔微縮。
是血的味道。
很新鮮的血腥味。
陸雲軒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隻狸花貓消失的巷子方向。
貓還蹲在牆頭,隔著十幾米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陸雲軒的心臟,莫名地加快了跳動。
他看了看主街方向,又看了看幽深的側街。
停頓了兩秒。
他邁開腳步,朝著側街深處,朝著那隻狸花貓,走了過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老牆,牆上爬著枯黃的藤蔓。
地上堆著一些廢棄的建材和垃圾袋。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血腥味也越明顯。
狸花貓在牆頭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始終和陸雲軒保持著一段距離,不時回頭看他一眼。
走了大約三十米,巷子到了盡頭。
是一堵死牆。
牆下堆著更多的建築垃圾,破碎的磚塊、水泥袋、腐爛的木板。
而在那堆垃圾的前方——
陸雲軒的瞳孔,驟然收縮。
巷道盡頭的牆角,一顆人頭,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
是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頭髮稀疏,面部因為失血和死亡而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
鮮血從他的頭頂流下來,在面部渲染開,糊滿了整張臉,流到脖子,染紅了一小片地面。
血液還沒有完全凝固,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最讓陸雲軒心神震動的,不是死人頭本身。
而是——
在死人頭的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擺放著一面巨大的橢圓形梳妝鏡。
鏡子是那種老式的,帶著繁複雕花木框,豎立在地上,鏡面朝前,呈現一個接近九十度的角度。
鏡子離那顆人頭很近。
近到……
如果這個人是被活著砍下頭顱,擺放在這裡......
那麼他在臨死前,甚至死後的片刻,都能從這面鏡子裡,清清楚楚地看到——
自己頭頂湧出的鮮血。
自己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到極致的面孔。
看到自己的生命,如何隨著汩汩流淌的血液,一點點流逝、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