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的聲音(1 / 1)
動手麼?
陸雲軒盯著周叔。
這個中年男人此刻的狀態很糟。
右手齊肩而斷,左臂扭曲,腹部有個能看到腸子的洞,臉上還有個貫穿傷。
他站著都勉強,身體微微搖晃,全憑一股意志撐著。
暗紅色的血順著他破爛的作戰服褲腿往下滴,在腳邊積了一小灘。
可是,即便如此,剛剛周叔還是一擊把那個詭化的阿狼擊殺了。
陸雲軒握著影蝕的手,掌心有些溼。
是汗。
他在快速權衡。
殺了周叔,再殺王哲和昏迷的趙倩,毀屍滅跡?
這片遺蹟很大,外面的人在葉教授那聲龍吟後,肯定都要進來了。
趙家那個老頭不可能還攔在外面。
他們找到這個位置,需要時間,但不會太久。
殺了人,他未必能及時清理所有痕跡。
風險太大。
不殺?
趙倩見過他異狀,王哲恨他入骨,周叔是趙家死忠。
他們活著出去,自己會更麻煩。
一個議員之女指證他“非人”,加上王家的推波助瀾,第七局會怎麼處理他?
切片研究?
圈禁觀察?
殺與不殺,都是絕路。
陸雲軒眼神微沉。
就在這時——
“不想殺那就不殺唄。”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裡響起。
不是耳朵聽到的。
是直接響在意識深處。
嗓音慵懶,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輕輕搔過耳廓。
陸雲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這道聲音,他實在不要再熟悉了。
是蘇夏彤。
在這裡,對方竟然能隔空與他對話?!
果然,她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種手段?
能看到他的一切麼?!
“留著他們唄。”
“那個趙倩,你現在確實不適合殺她。”
蘇夏彤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從容。
“至於你擔心的事……”
她輕笑一聲。
“放心,他們沒機會說出去。”
“我會處理。”
陸雲軒沉默了兩秒。
在腦海裡低聲問:“你怎麼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我一直看著呢。”
蘇夏彤語氣隨意。
“你的所有,我都看見了。”
“表現不錯,沒讓我失望。”
陸雲軒心頭一凜。
她一直在看著?
用什麼方法?
“哼,緊張了?”
“我哪有功夫一直盯著你。”
“別多想了。”
蘇夏彤笑吟吟道。
“按我說的做。”
“現在,轉身,離開。”
“去你之前劫持她的那個營地,那裡有樣東西,幫我取來。”
“之後的事,我會安排。”
“我能聯絡上你,因為我來了。”
話音落下,腦海裡的聲音消失了。
陸雲軒站在原地,握著影蝕,盯著幾米外如臨大敵的周叔,又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王哲,以及昏迷不醒的趙倩。
幾秒後。
他忽然笑了,對著周叔。
“您說笑了。”
陸雲軒手腕一翻,影蝕收回腰間刀鞘。
“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抓捕那位殺人犯,以及通知我的師姐。”
“現在兇手伏誅,我的任務完成了。”
“至於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大家只是誤會,不是麼?”
說完,他不再看周叔和王哲,轉身,沿著來時的通道,邁步離開。
腳步不疾不徐,背影挺拔。
“他就這麼走了?”
王哲看著陸雲軒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愣了幾秒,長舒一口氣。
“媽的……嚇死老子了……”
他癱坐在地,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臉上重新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隨即又被怨毒取代。
“這個賤民……竟敢威脅我,還敢對倩姐動手……”
“等出去,我一定要讓我爸弄死他!”
“不,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我要讓他生不如死!”
他咬牙切齒,低聲咒罵。
周叔卻沒有放鬆警惕。
他背靠巖壁,緩緩滑坐在地,用還能動的左手,從腰間摸出急救包,開始處理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牽動傷口,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但周叔沒吭聲,只是沉默地包紮、止血。
“周叔,我們現在怎麼辦?”
王哲湊過來,臉上帶著不安。
“原地等待。”
周叔頭也不抬,聲音嘶啞。
“救援馬上就到。”
說完,他用牙齒配合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銀色圓盤——正是之前陸雲軒從保鏢身上搜走的那種訊號遮蔽器。
不過這個更高階,表面有複雜的能量紋路。
周叔手指用力,狠狠一捏!
“咔嚓!”
圓盤表面裂開數道縫隙,內部精密的元件瞬間損毀。
能量紋路黯淡,熄滅。
這是趙家特製的加強型遮蔽器,能干擾周圍所有通訊和探測訊號。
之前,他們就是為了隱藏自己的動向,偷偷去取地髓靈乳,才一直開著。
現在,地髓靈乳被那個小子喝完了。
這件事,瞞不住了。
家主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
周叔不知道。
他清楚,自己失職了。
小姐差點死在遺蹟裡,地髓靈乳被奪,還被迫和那東西做了交易……
每一條,都夠他死十次。
周叔包紮傷口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疼痛。
是因為恐懼。
對趙家,對那位議員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想這些沒用。
當務之急,是活著出去,把小姐安全帶回。
至於那個小子……
周叔眼神冰冷。
他活不了。
哪怕他的天賦絕對會被第七局看重。
一樣要死。
在天平城,議員的身份僅次於城主。
真的要殺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人,天賦是那麼可笑。
有太多種辦法,能讓一個人“合理”地消失。
王哲在一旁,看著周叔陰沉的臉,也想到了這點。
他咧嘴,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
“周叔,你放心。”
“等出去,我讓我爸出面,一起向趙伯父施壓。”
“那個陸雲軒,必須死。”
“不,不能讓他死得太容易……”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裡閃著殘忍的光。
“我要先廢了他,把他關進地牢,每天割他一塊肉,餵狗!”
“讓他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
“靈氣值85...說不定能喂出一條靈狗來......”
周叔沒接話。
只是沉默地,繼續處理傷口。
……
另一邊。
通道內。
陸雲軒默默朝著之前來的方向,走回去。
腳步不快,很穩。
腦海中,蘇夏彤的聲音沒有再響起。
此刻,他能感覺到,對方還在“看”著。
這種感覺很詭異。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懸在頭頂,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走了大概三分鐘。
陸雲軒眉頭一挑,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連議員都不怕嗎?”
“怕?”
蘇夏彤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個小城議員的女兒而已。”
“不過……”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
“聽到我的聲音,開心吧?”
陸雲軒沒回答。
開心?
談不上。
更多的是警惕和不安。
蘇夏彤太神秘,背景太深,目的不明。
和她打交道,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但他沒得選。
“到了。”
蘇夏彤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陸雲軒停下腳步。
眼前,是他之前劫持趙倩的那個營地。
此刻,營地一片狼藉。
能量屏障的金屬柱東倒西歪,合金桌被掀翻,戰術平板螢幕碎裂,散落一地。
地面上,到處都是打鬥的痕跡。
深深的爪痕撕裂巖壁,拳印砸出凹坑,暗紅色的血跡潑灑得到處都是,已經半凝固,散發出濃烈的腥甜氣。
最顯眼的,是營地中央。
那裡有一個直徑超過五米的巨大凹陷。
凹陷邊緣,巖壁呈放射狀龜裂,中心處,地面下陷了足有半米深,像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狠狠砸過。
凹陷底部,殘留著一灘粘稠的、暗紅色的血肉碎末。
是白煙保鏢的屍體。
被周叔一拳打爆後,又被餘波徹底碾碎,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陸雲軒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凹陷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散落著幾截斷裂的暗紅色線香。
香很普通,約莫手指粗細,表面有細密的黑色紋路。
此刻,這些線香大部分已經燃盡,只剩最後一截,還殘留著大約三分之一。
香頭熄滅,斷面參差不齊,像是燃燒到一半時,被外力強行掐滅。
“點燃它。”
蘇夏彤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雲軒沒多問。
他彎腰,撿起那截殘香,又從旁邊撿起一個散落的打火機。
“咔嚓。”
火苗竄起。
陸雲軒將香頭湊近火焰。
“嗤……”
殘香被點燃。
暗紅色的香頭亮起一點猩紅的光,隨即,一縷極淡的、灰白色的煙霧,緩緩飄起。
煙霧很細,在空氣中扭曲、盤旋,卻沒有散開。
而是像有生命般,朝著某個方向,緩緩飄去。
陸雲軒眼神一凝。
他握著殘香,跟了上去。
煙霧飄向營地另一側的巖壁。
巖壁上,有一個不起眼的裂縫,約莫巴掌寬,被幾塊碎石半掩著。
煙霧鑽入裂縫,消失不見。
陸雲軒上前,撥開碎石,伸手探入裂縫。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粗糙的物體。
他握住,緩緩抽出。
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陶壎。
壎體呈暗紅色,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有暗紅色的沁痕,如干涸的血絲。
壎身有七個孔竅,排列非傳統制式,而是仿人面七竅佈局:兩孔為眼位,一孔為口,兩孔為鼻,額心與喉部各有一孔。
正是之前那個白煙保鏢手中,能發出詭異“仙音”的邪神法器。
這陶壎黯淡無光,觸手冰涼,彷彿只是一件普通的古物。
陸雲軒能感覺到,壎內部,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詭氣波動。
“帶走。”
蘇夏彤的聲音簡潔明瞭。
陸雲軒眼神閃了閃。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陶壎,又抬頭,掃視周圍。
營地一片混亂,救援人員隨時可能進來。
他一個普通警校實習生,身上帶著這種邪門物件,出去後肯定要被搜身檢查。
到時候,怎麼解釋?
“直接帶出去。”
蘇夏彤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直接道。
“不會有人查你。”
“等會見面,我會處理。”
陸雲軒沉默了幾秒,將陶壎塞進懷裡,貼身收好。
觸感冰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
他不再停留,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營地另一側,靠近巖壁的位置。
那裡,有一小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
血跡旁邊,散落著幾片細小的皮質碎片,以及一些紙屑。
是那本筆記本。
被胡楊撕碎了麼?
陸雲軒皺眉,朝那邊走去。
血跡周圍,沒有胡楊的屍體。
只有一些零碎的血肉和組織,濺在巖壁上、地面上。
陸雲軒最後掃了一眼這片血腥的營地,不再猶豫,轉身離開。
看來他不能把兇手的屍體帶回去交代了。
……
一片血色中。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大地,只有緩緩流動的暗紅色液體。
像血,又像融化的蠟。
液體中,沉浮著無數破碎的鏡面碎片。
每一片鏡子,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
有墓穴,有屍體,有鮮血,有扭曲的人臉,有瘋狂的眼眸。
這裡是鏡子的世界。
胡楊的世界。
此刻,在這片血色的中心,一道身影緩緩站立。
是胡楊。
不,已經不能叫胡楊了。
那具身體,膨脹到了近三米高,四肢粗壯得不成比例,皮膚完全變成了暗紅色,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如同鱗片般的角質層。
脖頸處,一圈暗紅色的肉瘤環繞,微微蠕動,像是第二張嘴巴。
臉上,五官扭曲、模糊,只剩下兩個深邃的黑窟窿,和一張裂到耳根的、佈滿細密利齒的巨口。
雙手五指,已經徹底異化成漆黑的骨爪,指尖鋒利,泛著金屬般的寒光。
背後,脊椎骨節異常凸起,刺破皮肉,生長出三根彎曲的、暗紅色的骨刺,如同某種昆蟲的附肢。
他站在血海中,低頭,看著自己異化的雙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音節。
“原來……這就是‘異能’麼……”
聲音嘶啞,重疊,彷彿有無數個人在同時低語。
胡楊能感覺到,痛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對血肉的渴望。
胃部在瘋狂抽搐,喉嚨發乾,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想吃。
想吃活物,想吃新鮮的、溫熱的血肉。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席捲了他的意識。
他猛地轉頭,看向血海前方。
那裡,漂浮著一面完整的鏡子。
鏡面中,倒映出一間石室的景象。
石室不大,牆壁上刻滿星辰圖案,地面中央有個祭壇般的石臺。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少女,正縮在石室角落,抱著膝蓋,小聲嘀咕著什麼。
是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