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除夕(1 / 1)
臘月三十,除夕。
黑豬村的天,彷彿比往年醒得都早。
不是日頭爬得急,是村裡那股子憋不住的喜氣,像剛揭開鍋的蒸汽,呼呼地往外冒,把整個村子從冬日的慵懶裡徹底喚醒了。
雞叫頭遍,各家各戶的煙囪就爭著搶著冒了煙。
那炊煙也不同往日,又濃又直,帶著一股子急火火的勁兒,像是要把積攢了一年的豐足和期盼,可著勁兒地宣洩出來。
空氣裡,燉肉的濃香、炸麻花的甜香、蒸棗糕的馥郁,還有掃院揚起的泥土清氣,全都攪和在一起,釀成了黑豬村獨一份、滾燙滾燙的“年味兒”。
孩子們更是像出了籠的雀兒,天沒大亮就躥出了門,新衣裳是早幾天就試了又試的,雖是舊布料改的,卻也漿洗得硬挺,顏色鮮亮。
小臉蛋凍得紅蘋果似的,在村路上追逐瘋跑,口袋裡寶貝似的揣著幾顆水果糖、一小撮拆散的“小鞭兒”,時不時偷偷點一個。
江家小院裡,熱氣蒸騰,香氣四溢。
李桂蘭和江晴母女倆,一個灶上,一個案前,忙得腳不點地。大鐵鍋裡,豬肉燉粉條“咕嘟咕嘟”唱著歌,油亮亮的肉塊在濃稠的湯汁裡翻滾;另一口鍋裡,金黃的炸果子撈起,控著油;案板上,雪白的麵糰光溜溜的,旁邊是拌好了的三鮮餡兒,就等著包餃子。
江晴手腳麻利,不僅把窗戶擦得鋥亮,還給每個窗欞都貼上了精心剪的窗花——“喜鵲登梅”活靈活現,“連年有餘”寓意吉祥,那鮮紅的剪紙,映著窗外白雪,襯得屋裡喜氣洋洋。
院子裡,江衛國和江濤兄弟倆正踩著高凳貼春聯。
紅彤彤的紙,墨跡未乾的字,是請村裡最有學問的老先生寫的,筆力遒勁。
上聯“政策稱心遍地生輝”,下聯“勞動致富滿院春光”,橫批“春滿人間”。
貼好了對聯,又鄭重其事地將一個碩大的、江濤自己扎的紅燈籠掛上門楣。今年這燈籠肚裡裝的可不是蠟燭,是明晃晃的電燈泡!兄弟倆仔細調整著位置,彷彿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哥,你看,正不正?”江濤在凳子上探著身子問。
“左邊再高一絲絲……哎,好!這下齊整了!”江衛國仰頭端詳,心裡那叫一個踏實亮堂,像被這燈籠光填得滿滿當當。
午後,村子反倒陷入一種奇特的安靜。這是一種盛宴前的醞釀,是忙碌間隙的短暫休憩。家家戶戶都在為一年裡最隆重的那頓飯做著最後的準備。
真正的狂歡,是從日頭西沉開始的。
當最後一抹晚霞被黑豬嶺吞沒,奇蹟發生了!
像是約好了一般,一盞,兩盞,十盞,百盞……溫潤的、明亮的電燈光,次第從每一扇糊著嶄新白紙的窗戶裡流淌出來!
不再是往年零星如豆、搖曳昏黃的煤油燈光,而是穩定、亮堂的光!它們連成線,匯成片,彷彿一條溫暖的光河,瞬間驅散了冬夜的黑暗,照亮了村路,照亮了院落,甚至映亮了半邊天!
整個黑豬村,彷彿一顆被精心擦拭後的明珠,在蒼茫暮色中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亮燈嘍!亮燈嘍!”孩子們爆發出的歡呼聲,比剛才放小鞭時還要響亮百倍。
他們在明亮如晝的村路上肆意奔跑、追逐,再不用擔心被暗處的石頭絆倒。大人們也紛紛站到自家門口,相互打著招呼,臉上洋溢著難以置信的喜悅和自豪。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使勁揉著眼睛,嘴唇哆嗦著:“真亮了……這往後,夜裡做活計,穿針引線都不費勁了……這日子,是真不一樣了……”
江家堂屋,八仙桌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正中間是條完整的紅燒大鯉魚,寓意“年年有餘”;旁邊是油光鋥亮、顫巍巍的紅燒肉;金黃的炒雞蛋、自家灌的粉腸、蒜泥白肉、酸菜燉大骨頭……琳琅滿目,香氣撲鼻。桌子中間特意留了空,是給待會兒要下的元寶似的餃子準備的。
“吃飯啦!”李桂蘭一聲吆喝,全家圍坐。江衛國給父親牌位前也擺上碗筷,斟了杯酒。他端起酒杯,聲音有些哽咽:“爸,媽,咱村亮了,咱家日子也更有奔頭了!你們在那邊,放心吧!咱家,還有咱黑豬村,往後的每一個年,肯定都比今年更紅火!乾杯!”
“乾杯!”溫暖的燈光下,每一張臉上都泛著紅光,洋溢著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滿足和希望。
屋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變得密集,像戰鼓催徵,預示著更大的熱鬧即將席捲這個小村莊。
吃罷年夜飯,碗筷都來不及細收拾,全村人就像一股歡樂的潮水,湧向大隊部門前的打穀場——那裡,是今晚春節聯歡晚會的會場!
會場早已裝扮一新。
臨時舞臺上方,“黑豬村春節聯歡晚會”的紅布橫幅格外醒目,兩邊懸掛著巨大的紅燈籠。
臺下,長條板凳、馬紮擺得密密麻麻,早已坐滿了大半。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興奮地尖叫。大人們互相敬菸、抓瓜子花生,說笑聲、嗑瓜子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最奪目的,是舞臺正中那盞三百瓦的大燈泡,發出的光明晃晃、亮堂堂,許多老人一輩子都沒在晚上見過這麼亮堂的地兒,圍著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七叔公、江衛國、劉會計等村幹部在前臺忙碌。趙文博守著他那寶貝——一臺卡帶錄音機和連著的大喇叭,緊張地除錯,偶爾放出一段激昂的音樂前奏,立刻引來一片歡呼和張望。
“靜一靜!老少爺們兒,嬸子大娘們!”七叔公走到臺中央,拿著鐵皮喇叭,聲音洪亮得壓過了一切嘈雜,“咱們黑豬村,通了電,迎來了第一個亮堂堂的春節!今晚,咱就在這亮堂堂的地兒,自己演,自己看,熱熱鬧鬧過除夕!”
“好!”臺下掌聲、歡呼聲如山呼海嘯。
晚會大幕開啟。節目或許稚嫩,卻飽含真情。婦女主任玉蘭嬸帶隊的秧歌《豐收樂》率先登場,紅綢翻飛,鑼鼓喧天,雖然動作不算齊整,但那股子歡騰勁兒感染了每一個人;江晴的獨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嗓音清亮,唱到了大夥心坎裡;自編的快板書《誇咱黑豬村新面貌》、三句半《說說咱村的好光景》,說的都是身邊人身邊事,逗得大家前仰後合。
江濤領銜的青年突擊隊小合唱《咱們工人有力量》,幾個棒小夥憋足勁吼,雖偶有跑調,但那粗獷豪邁的氣勢,贏得了滿堂彩。
江衛國壓軸獨唱《少年壯志不言愁》,他略顯沙啞卻堅定深沉的嗓音,將歌曲中的滄桑與豪情演繹得淋漓盡致,臺下鴉雀無聲,許多老漢偷偷抹著眼角,這歌詞,唱的不就是他們黑豬村這一年的奮鬥嗎!
高潮迭起,驚喜連連。
七叔公再次上臺,聲音帶著神秘和興奮:“下面這個節目,了不得!咱們歡迎縣裡的蘇小梅蘇幹事,給大夥表演真功夫——雙節棍!”
臺下瞬間炸鍋!在無數道驚訝、好奇、期待的目光中,蘇小梅落落大方走上臺。她紅色棉襖的身影站定,手腕一抖,兩節木棍如同被賦予生命,在她周身呼嘯生風,劈、掃、纏、繞,動作乾淨利落,剛柔相濟。
棍影翻飛,紅影矯健,贏得陣陣喝彩!表演完畢,她額頭見汗,臉頰緋紅,目光掃過臺側,與江衛國讚賞的眼神一碰,嘴角漾開笑意。
晚會接近尾聲,江晴再次上臺唱《外婆的澎湖灣》。
歌聲甜美。唱至半途,她目光無意掃過人群后方,聲音猛地一頓——人群最後的陰影裡,那個穿著深色呢子大衣、圍著格子圍巾的挺拔身影,不是林國棟是誰?他正微笑著朝她揮手!江晴的心跳驟然加速,強穩心神唱完,目光卻再也離不開那個方向。
這細微的互動,被臺下的李桂蘭和江衛國看在眼裡,母子倆相視一笑,驚喜又欣慰。
七叔公適時上臺,洪亮宣佈:“好訊息!咱們的老朋友,從港省回來過年的林國棟先生也來了!”光束打在林國棟身上,他在熱烈掌聲中大步上臺,用帶粵語口音的普通話拜年:“各位鄉親,新年好!我回來和大家一起過年了!祝大家新的一年,生活就像這電燈,越來越光明!恭喜發財!”他的意外現身,將晚會推向最高潮!
最終,全場在《歌唱祖國》的雄壯歌聲中落下帷幕。
新年鐘聲敲響,鞭炮齊鳴,煙花絢爛!
晚會散場,人情更暖。林國棟被村民團團圍住寒暄,他快步走到江晴面前,遞上精緻小禮盒:“江晴,我回來了。新年快樂。”江晴低頭接過,臉頰飛紅。
另一邊,江衛國找到蘇小梅:“你的雙節棍,真厲害。”“沒給咱村丟臉吧?”蘇小梅眼波流轉。“哪兒的話,是添大彩了!”江衛國笑容溫暖。
燈火璀璨,爆竹聲聲,黑豬村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團圓和喜慶裡。
這個通電後的第一個除夕,以其前所未有的光亮、熱鬧和深深的希望,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舊歲在圓滿中翻篇,新年欣然而至,黑豬村的未來,正如這遍地的燈火,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