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入圍戛納(1 / 1)
二月中旬,拍攝終於進入尾聲。
最後一場戲是開放式的結局:調音師安全離開兇案現場,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他摘下墨鏡,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是慶幸逃過一劫?
還是對偽裝生活的厭倦?抑或是某種更深刻的領悟?
孔華要求這場戲在真實的街頭拍攝,用隱藏攝像機捕捉路人的自然反應。
他們在東直門附近找了一段人行道,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進行了拍攝。
當孔華摘下眼鏡,望向鏡頭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讓寧皓心悸的東西——那不是表演,而是這一個月來所有壓抑、恐懼、疲憊的真實流露。
“過!”
寧皓喊出這個字時,聲音有些哽咽。
全場靜默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殺青宴上,孔華第一次喝醉了。
他舉著酒杯,對在場的每一個人說謝謝,說到後來語無倫次。
寧皓扶著他回酒店時,他在計程車上突然說:“浩子,我覺得我們又拍了一部好電影。”
“我知道。”
寧皓看著窗外流逝的燈火,“我也這麼覺得。”
後期製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剪輯工作由孔華親自操刀,他把自己關在剪輯室裡整整一個星期,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配樂請了中央音樂學院的一位青年教師,根據孔華的要求,創作了一段以鋼琴為主旋律,時而舒緩時而緊張的主題音樂。
二月底,成片出來了。
九十二分鐘,沒有一個多餘的鏡頭。
孔華、寧皓和幾個核心團隊成員在放映室裡看了第一遍。
燈光亮起時,所有人都沒有說話。許久,寧皓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送戛納吧,”他說,“是時候了。”
三月初的BJ,冬寒未褪,但鵬程影業的辦公室裡卻熱火朝天。
《調音師》的成片已經完成,現在最重要的是送審戛納。
孔華之前憑藉《活埋》積累了一些人脈,這次輕車熟路地透過官方渠道提交了申請材料。
但僅僅提交是不夠的——每年有上千部影片競爭戛納電影節不到五十個的官方評選名額,想要脫穎而出,需要更多的運作。
“我們需要一個選片顧問。”
寧皓在策劃會上提出建議,“戛納那套遊戲規則,光靠我們自己摸索太費時間。”
於是孔華他們,又藉助周曉雯的人脈幫忙介紹了一位義大利籍的電影策展人——馬克·穆勒。
這人是個中國通,曾多次擔任威尼斯電影節主席,在戛納也有深厚人脈。
電話撥通時,孔華手心有些出汗。
“孔?我知道你!”
馬克的中文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但很流利,“《活埋》,很有意思的小片子。
怎麼,有新作品了?”
孔華簡單介紹了《調音師》的情況,並邀請馬克觀看成片。
三天後,馬克坐在了鵬程影業的放映室裡。
九十二分鐘裡,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影片結束,燈光亮起,馬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孔,”他緩緩開口,“這部電影比《活埋》成熟得多。
你想進主競賽單元?”
“是的。”
孔華沒有掩飾自己的野心。
馬克沉默了片刻:“很難。
戛納主競賽單元已經有十年沒有出現過中國內地導演的作品了。
張毅牟、陳愷歌之後,就斷了。”
“所以更需要有人接上。”孔華平靜地說。
馬克看著他,突然笑了:
“我喜歡你的自信。
這樣,片子留一份複製給我,我帶回歐洲。
四月初戛納選片委員會開始工作,我會讓他們看到這部片子。
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不要抱太大希望,即使進不了主競賽,一種關注單元也是很好的選擇。”
送走馬克,孔華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BJ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馬克說的是實話——中國電影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上已經沉寂太久了。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要試一試。
等待的日子裡,孔華開始著手準備戛納的展映計劃。
剩下的六十萬預算,他精打細算:戛納電影宮附近的展廳租金高昂,最小的放映廳一週也要三萬歐元。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在電影宮稍遠些的區域租用一個小型展廳,為期五天,花費二十萬人民幣;剩下的錢用於宣傳物料、翻譯字幕、接待等開銷。
四月中旬,訊息來了。
電話是馬克打來的,時間是凌晨三點。
孔華從睡夢中驚醒,心跳如鼓。
“孔,祝賀你。”
馬克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和興奮,“《調音師》進入了一種關注單元,雖然不是主競賽,但這已經是亞洲電影今年在戛納最好的成績了。”
孔華握著電話,一時說不出話。
“還有,”馬克繼續說,“選片委員會特別提到了你的表演,他們很好奇一個導演如何能同時把角色把握得這麼精準。
放映安排在5月18日下午三點,電影宮德彪西廳。
好好準備吧,小夥子。”
結束通話電話後,孔華再也睡不著。
他開啟電腦,開始寫郵件——通知寧皓,通知劇組,通知所有關心這部電影的人。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訊息很快在圈內傳開。
媒體的電話開始打爆鵬程影業的辦公室,劉小莉那是忙的腳不沾地,孔華也不得不暫時換了手機號碼。
北電的老師、以前的同學、行業內的朋友紛紛發來祝賀,但也有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一種關注單元而已,又不是主競賽。”
有人在私下議論,“孔華是不是有點膨脹了?”
對這些聲音,孔華一概不理。
他忙著和寧皓一起準備戛納之行:設計宣傳海報、準備媒體資料、聯絡國際銷售代理。
劉小麗和劉逸菲也打來電話,表示要一起去戛納。
“茜茜,她也想見見世面。”
劉小麗在電話裡說,“而且我們在法國有朋友,可以幫忙安排住宿,給你省點錢。”
孔華心裡一暖:“那就麻煩阿姨了。”
五月初,團隊出發前往法國。
除了孔華、寧皓,還有一個為孔華跑腿的助理小王。
劉小麗和劉逸菲比他們早兩天到達,在戛納附近的小城昂蒂布租了一棟別墅——比戛納本地的酒店便宜得多,而且環境安靜。
第一次見到蔚藍海岸,孔華有些恍惚。
陽光、沙灘、棕櫚樹,還有那些衣著光鮮、行色匆匆的電影人——這一切和BJ截然不同。
但他沒時間欣賞風景,布展工作已經開始了。
租用的展廳位於戛納影節宮后街的一棟老建築裡,面積不大,只有五十平方米。
孔華和寧皓親自佈置:入口處懸掛著《調音師》的中英文海報——一個男人側影,戴著墨鏡,手指輕觸鋼琴鍵;展廳內迴圈播放電影預告片;牆上是劇照和導演闡述。
“我們要突出兩點,”孔華對負責接待的法國實習生說,“一是電影中偽裝與真實的主題,二是這是一部由中國年輕導演自編自導自演的作品。”
布展間隙,孔華去了一趟電影宮,領取了官方證件。
5月17日,電影節開幕前夜,孔華在別墅裡舉行了簡單的團隊會議。
“明天的放映很關鍵,”他說,“一種關注單元的評審團主席是克萊爾·德妮,她以嚴格著稱。
但我們不用太緊張,按照計劃來就好。”
寧皓補充道:“已經確認會有三十五家媒體到場,包括《電影手冊》、《綜藝》、《好萊塢報道》這些主流媒體。
放映後的記者問答環節,問題可能會很尖銳。”
“我不擔心問題尖銳,”孔華說,“我擔心的是沒有人提問。”
劉逸菲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安靜地聽著。
她今天穿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素面朝天,和紅毯上那個光彩照人的明星判若兩人。
會議結束後,她走到孔華身邊。
“表哥,緊張嗎?”
孔華笑了笑:“有點。
但更多的是期待,就像等了很久的考試終於要開始了。”
“你會考好的。”
劉逸菲認真地說,“我看過粗剪版,真的很好。”
孔華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叫“表哥”的小女孩。
時間過得真快,她已經是大姑娘了,而他自己,也在追逐夢想的路上走了這麼遠。
“謝謝。”他輕聲說。
......
5月18日下午兩點半,戛納電影宮德彪西廳外已經排起了隊。
孔華站在側門入口處,手心微微出汗。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是劉小麗堅持要他買的——“既然要走紅毯,就不能太隨便”。
寧皓站在他旁邊,不停地調整領帶。
“別弄了,挺好的。”孔華說。
“我緊張。”寧皓老實承認,“比我自己拍戲上映還緊張。”
兩點五十,觀眾開始入場。
孔華看到了馬克·穆勒,他正和幾個選片委員會成員交談;
看到了幾家重要媒體的影評人;
還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國內導演王曉帥、賈章柯也來了,他們朝孔華點了點頭。
三點整,燈光暗下。
銀幕亮起,鵬程影業的標誌出現,然後是片名:《LePiano》(《鋼琴師》,法語譯名)。
九十二分鐘,大廳裡異常安靜。
孔華坐在最後一排,能聽到觀眾細微的反應:有人在緊張處倒吸冷氣,有人在反轉處低聲驚歎。
當影片進行到高潮部分——調音師在兇手注視下彈奏鋼琴時,他甚至能感覺到整個廳裡的屏息。
最後一個鏡頭:調音師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摘下墨鏡,望向鏡頭。
畫面定格,然後漸黑。
片尾字幕浮現。
靜默持續了三秒鐘,然後掌聲響起。
起初是零星的,接著迅速蔓延,最終匯成持續的浪潮。
孔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寧皓在旁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燈光亮起,主持人邀請主創上臺。
孔華走上舞臺時,掌聲更加熱烈。
他看到了臺下劉小麗和劉逸菲——她們在鼓掌,劉小麗眼中閃著淚光。
他還看到了馬克·穆勒讚賞的表情。
問答環節開始。
第一個提問的是《電影手冊》的記者:
“孔導演,這部電影探討了真實與偽裝的界限。
你認為在現代社會,我們是否都在某種程度上扮演著盲人?”
問題很犀利。
孔華思考片刻,用法語回答:
“我想,這部電影不是在批判偽裝,而是在探討當我們選擇偽裝時,我們失去了什麼。
調音師透過偽裝獲得了工作、信任,甚至窺探他人隱私的刺激,但他失去了真實的人際關係和自我認同。”
“您同時擔任導演和主演,如何平衡這兩個角色?”
《綜藝》的記者問。
“這很困難,”孔華承認,“但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困難,讓我更深入地理解了角色。
作為導演,我知道每個鏡頭要表達什麼;
作為演員,我必須忘記攝影機的存在,真正活在角色的情境裡。”
問題一個接一個,關於電影的主題、關於國內電影現狀、關於戛納的選擇。
孔華回答得從容不迫,偶爾寧皓會補充幾句。
四十分鐘的問答環節結束時,掌聲再次響起。
從電影宮出來,陽光刺眼。
孔華剛走到街上,就被一群記者圍住了。
“孔導演,對獲獎有信心嗎?”
“有國際發行商聯絡您嗎?”
“下一部作品有計劃嗎?”
寧皓和小王護著孔華擠出人群,上了事先安排好的車。
車裡,孔華鬆了鬆領帶,長長吐出一口氣。
“反應不錯。”
寧皓說,“我注意到好幾個片商在放映中途就離場了——那是去打電話談價格的訊號。”
果然,當天晚上,第一個報價就來了。
電話是馬克轉接的,一家法國發行公司,開價五十萬美元買斷法國地區的發行權。
孔華禮貌地拒絕了:“我想等電影節結束,看看獎項結果再說。”
“明智的選擇。”
馬克在電話那頭說,“今天放映的反響很好,如果拿到獎項,價格可能會翻倍甚至更多。”
接下來的幾天,《調音師》在戛納的口碑持續發酵。